《青川故人》川水兰生

2、第二章 入宫

　　云雨楼的姐儿引着谌衡上了二楼，转角到了一间房前，门边挂着牌子写了个柳字，身旁的姐儿温言细语的说道：“这便是柳生公子的房。”
　　“有劳。”
　　谌衡言谢过后便轻轻推开了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淡淡的山茶香，屋内的人轻倚在窗边，身材高挑挡住了窗外一半的光，眼神却流转在来人的身上，顾盼生姿。
　　“醉来扶上桃笙，熟罗扇子凉轻。柳生公子真色艺双绝又不落俗气。”谌衡换上了一抹书生气的温暖微笑对着柳生青临说道。
　　听着这话，窗边的人眉眼轻挑，含笑说道：“公子可知，我这屋子里都坐过什么人？若想哄得我开心，您刚刚付的银票可比这两句话好用多了。”
　　谌衡听着不由得一阵大笑：“好！够真实够爽快，柳生公子果真是有些真东西在身上的。不知我今天这一千两能换来什么甜头呢？”
　　谌衡一步步逼近柳生青临，直至两人眉眼相距不过两指宽，鼻头轻碰，抬口温热的呼吸都感知的一清二楚。
　　“不知我这一千两够不够买公子清倌这两个字。”
　　柳生青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心下也不禁感叹这容貌的迷惑性，谌氏皇族的天分确实是惊为天人，可他深知自己的心意和自己的身份，于是不慌不忙的看着谌衡棕色的瞳孔呢喃道：
　　“如果明天我能成为大焱皇宫中皇子府里五殿下的阁中人，这一千两倒是不要也罢。”
　　谌衡眉头一皱，眼神锋利的瞬间一凛，他偏了偏头看着面前突然如深谷幽潭般的男人顿时地提高了警惕。
　　“果然不是俗物，我那太子哥哥好眼光。”
　　接着谌衡只饮了杯茶，未做留恋便离去了。

　　看着谌衡离去的靛色身影，柳生青临微微蹙眉，喊了声侍在屋外的小厮，他一改台子上纤细动人的声音，用一种砂砾感的低沉本音说道：“去告诉月袭，宫外的人都安排妥当了，我会在下月进宫做太子侍读。”
　　“是。”
　　待小厮退出去后柳生青临轻轻关上了门靠在门上一时的失了神，他攥着谌徇早间给自己的木雕吊坠，想起谌徇的话。他说视自己为红尘知己，佩服自己的清白洒脱，他想想便笑了，谌徇这个月时而过来便同自己畅聊畅饮，他看得出他的焦虑，一丝不容出错的当朝太子也会在他的房间里敞开怀的向他学戏，聊话本。有时他们也会讲诗词，他诗词懂得不多，便听着谌徇讲十年生词两茫茫，讲在天愿做比翼鸟，慢慢的，他也会有些心动，可他知道自己来到京城的目的，也知道谌徇和他的太子妃青梅竹马的往事，甚至有时候他还会羡慕，这样好的人如果能早一些遇见，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样的故事。他想起谌徇告诉他以后没人的时候可以喊他的字，予安，他倚着门轻轻地嘀咕着予安，予安，这样好的碧玉般的人真的就连名字也这样温柔。可是他知道他不能陷入这温柔之中，他需要进宫，他需要阶梯，于是他有意无意地表现出厌倦青楼生活想进宫的想法。谌徇似乎也着了他的道，也想让他能多些读书，能陪在自己身边。
　　柳生青临把木坠放好，看着窗下的人潮拥挤，他也不喜欢战争，他也想能和自己爱的人就这么在街上晃悠着过每一天。可是人各有命，他生来便注定只能奉献，无法拥有。

　　夏末将至的这一天，名动京城的名伶公子宣布挂牌，不再出山，一时之间满城哗然，众人皆纷纷猜测，有的说是被哪家的公子要了去，有的说是回乡做了书生，更有甚者还传言着是被当今皇上看中进宫做了内官，进宫的一路听着这纷纷扰扰的议论声，柳生青临觉得聒噪得很，等到了皇城跟下，有太子的密令，进宫便不是难事，他抬了车帘探出头去，看着这数十丈高的红墙绿瓦，不禁神情感伤，若大业不成，这一世在这宫墙之中就再难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宫中若非王族，不可用车辇，柳生青临跟着引领的女官走在诺大的宫墙之中，他并不太懂焱宫中的礼节，遇到宫人也只会点头示意，引领的宫女带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青砖路，他走了很久，当他回头望就只能看得见高耸的楼阁檐角时，他已经记不清来时的路了。

　　他并不是最优秀的暗探，他甚至都算不上一名暗探。他叫柳生青临，谁给自己起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太久了。他拥有最出色的天赋和最神秘的身份，他曾是青川魅族的王子之师，当年青川大战之时，他早已云游四方，可当魅族危急存亡之际，他还是选择回到了青天境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战局。可当魅族的王向他说起订下盟约并非万世太平之良策时，他就明白了，魅族要选择主动出击了，他不是魅族的王，但他有拒绝的权力，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只身前往中原，加入了魅族设在大焱的暗探网。他这一世路过了很多地方，也见过了许多人，潇洒荒唐过，无畏无惧过，可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看来，或许是还没为自己的母族拼过命吧。
　　走了好一会儿，女官慢慢的放缓了脚步，宫道旁的太监宫女也多了起来，女官轻声说道：“前面就是皇子府和东宫了，青临先生谨言慎行。”
　　青临点了点头，进宫前他为了以另一种姿态干干净净的出现在皇宫中，他从柳生公子变成全新的青临先生，也收敛起了骄傲，他看着前面朱漆彩绘的府殿，不知怎么的，要见到谌徇的期待突然地涌了出来。刚走了几步，就有爽朗的笑声从前方传来，只见两位衣着华丽，身姿挺拔的贵人朝着青临这边走过来，青临刚瞥了一眼，就倒吸了口凉气，竟是那城府极深的谌衡，那这么看这就应是两位皇子了。果然女官停下了脚步恭敬地福了一福，青临没办法也只深深地低着头弓着身子施礼，直到谌衡依然笑谈着从他身边走过，他才松了口气。
　　可谁知道他刚准备起身，就听见了一声喝令。
　　“慢着！”
　　这一声慢着，青临瞬间的蹙起了眉头，来到宫中，他有自己的任务和目标，他绝不想多事，这个谌衡绝对不是他能一眼看透掌控得了的，青临站在原地，静静等着谌衡的发难。
　　“去哪里”面前的人穿着一身黑红对襟窄袖长衫，腰间扎着条金丝云纹带，挂着条玉质极佳的墨玉，双手背在身后，显得丰神俊逸，异常挺拔却又浑身透出着一股令人胆颤的威压。
　　“回五殿下，这是太子殿下新指的东宫书阁的侍从官。”
　　“哦？太子的人？可查清来历，记录在册了？”
　　“是，都记录了，皇上也允了东宫事由太子殿下自行做主。”
　　这女官的回话严丝合缝，既挑不出错又能让谌衡闭嘴，青临暗叹其心思灵动，言语周密，本以为谌衡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随便过问一下，可问完话的谌衡转头便看向了自己。
　　“太子殿下挑中的人果真都如其一样的清爽雅致，这身上的山茶香气倒不像宫中所有，颇有些山野文人的气韵啊，嗯？”
　　坏了，青临为了今日进宫不引起过多的注意，特地换上了青素白衣，头发也高高用冠子束了起来，摘了所有的配饰，可就独独忘了这身上的山茶香气。
　　见青临依旧低着头不回话，谌衡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抬起头来！”
　　青临心知今日必然逃不过了，便换上了顺服又带有些许柔情的笑脸抬起了头。
　　“臣参见五殿下。”
　　谌衡看着面前人，发出了一声看穿一切的哧笑，然后一脸玩味的俯身贴在青临耳边轻声说道：“太子果真深情，一个戏子也能瞒天过海变为良家书生进宫，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奉劝你，在宫中收起你那双惑人的眸子，也能多活几天。”
　　青临喉头浮动，一阵薄汗析出，谌衡调查了自己？仅仅那一面，自己并未漏出什么破绽，此人城府果然极深，太子蛰伏多年不显露山水果真是上策，若与此人正面对峙，绝不会占到什么便宜。
　　“小人只是个小小的书阁侍从，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若有得罪之处，臣自愿领罚，妄殿下海涵。”青临把姿态放得极低，回完话便跪了下去伏首在地。
　　接着就是一阵眉头紧锁的深深凝视，青临知道他这太极打对了，谌衡覆在他耳边说话没有让其他人听到便就意味着不会拆穿他的身份，自己回话响亮得体，整条宫道的人都听得到，表明了自己真的不认得谌衡，即使谌衡存了别的心思，也无从发难。
　　谌衡面带薄怒，没再纠缠，待他离去之后，引领女官对着青临说道：“今日之事未来不会少，谨言慎行要牢记在心。”
　　“谨遵云棠姐姐教诲。”
　　“进了东宫，你我就是平级，不必如此谦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