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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切都来得太晚了,我已经过了要牵手一起走的年纪 一上车,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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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车,顾北念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昨晚段小薇非要拉着她彻夜长谈心里话,折腾到两三点才消停,为了赶车又起了个大早,一路上哈欠连连,眼睛都睁不开。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迷糊了一会,才拿起来:“妈。”
她实在困得不行,嗯嗯的应付着,好像在梦里,也听了个大概,渐渐清醒。
妈妈为她订了后天晚上去北京的票,以往的每一年暑假,她都是在北京度过的。
原以为今年不用的,毕竟,上次的事情彼此间都闹得不愉快,和爸爸也一直未联系了。
手机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口吻:“北念,没事和你爸爸多聊聊,他也挺想你的,经常问我你的事情。他之前说得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你的未来着想。你年纪还小,不懂,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爸爸妈妈也是不想你以后后悔,才对你这么严格的。”
她之前在电视剧里面看过,那种乖乖的幸福快乐的小孩此时此刻都会撒着娇说:我会的,谢谢爸爸妈妈这么爱我,我也爱你们。
可她不乖,不幸福,也不快乐。
她沉默了。
窗外的树木一闪而过,山丘,农田,房屋,很快就到了小镇。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了那所学校,大门紧闭,清冷寂静,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明明艳阳高照,四处都是金光闪闪,里面却是一副阴暗清幽的景象。
这种景象,以前也见过。
那时里面人很多,处处欢声笑语,却感觉深处在暗无天日的炼狱。
她很想逃离,却被他们口中的爱意困得死死的。
时间久了,记不大清楚了,忘了怎么出来的,也不知何时,心里钻进了一只小怪物。
那是一只会滋生勇气的怪物,她很喜欢。
要是早点出现,该有多好。
到家的时候,外婆正在接电话,见到她,笑着说:“念念回来了。”
通话是扩音的,她又听见妈妈的声音,两个人从天气谈到健康又谈到村里的八卦,最后又说到去北京的事情。
外婆推辞着说年纪大了,坐不了车,在乡下呆习惯了,闻不惯城里的味道,头晕。
虽然她很想外婆能陪她一起去,一个人呆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但也明白,外婆是真的年纪大了,隔三岔五的就往医院跑,带回来大包小包的药。
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害怕失去。
晚饭的时候,外婆又谈起去北京的事情,问她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可以的话带些家里的菜去。
她听着,心里发闷,食不知味。
舅妈在一旁笑着说:“人家大城市哪缺这点菜,别忙活了。北念也是可怜,好不容易放个暑假,还得去北京当保姆,照顾那两个小的,想想都头疼,要我我才不去呢。”
外婆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又不敢说太重的话,只能讲讲道理:“家里的菜干净点,总比外头那些吃药长大的好。”
“那两个小的也有那么大了,哪还用她照顾。她去北京,是去度假的。”
她一直沉默着,不太爱在这样的饭局上搭话,即使是说关于她的事情。
自从外公走后,外婆也没有家了,这里是舅妈的家。
妈妈告诉她,寄人篱下要少说话多做事,才不会被人说闲话。
但其实,她一个外人,再怎么做,都会被别人说的。
单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就足以被议论。
“我吃饱了。”
她起身,准备拿衣服去洗澡,刚进房间,就听见舅妈的声音:“北念这孩子,越大越不爱说话了,和谁都不亲近。”
外婆连忙说:“哪有的事,她一直都是这样。生来性子腼腆,不说的话都记在心里呢。”
我是外婆的。心里好像下了场雨,湿润润的。
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像以前那样抱着外婆,有着小孩撒娇的意味。
外婆呵呵笑着说:“这么大个人了,还抱着外婆。外婆老了,身上都有老人味了,难闻。”
她摇了摇头:“才没有呢,外婆一点也不老,还和小时候一样,好温暖。
过了一会,她才说:“外婆,我能不能不去北京,我想在家陪你。”
我想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
我唯一的念想,就是等以后赚钱了,一定要买个房子,这样我们就都有家了。
“又瞎想什么呢,村里这么多伴,我哪还要你陪着。北京多好啊,什么都有,比这个山坑坑好千万倍。再说,你以后毕业了还要回去呢,那里是你的家。”
她没再说话。
在外婆心里,她一直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念念。外婆的念念。
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飞速而过的火车,心里的怪物在徘徊。
很想立即搭乘一辆火车,启程出发,不论去哪里。
只要不是北京,哪里都无所谓,哪里都容得下她。
最后还是放弃了,不是胆怯,是成全。
那天是周三,爸爸忙着工作,妈妈要照顾弟弟妹妹。到了车站,她就直接搭车过去了。
又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也没想过等他来接,没那么娇气。
出现在门口按门铃,妈妈开门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还在车站。
室内的装修又有了一些变动,看起来只有陌生的感觉。
其实她也记不清之前是什么样子,只是感觉不应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弟弟妹妹正在玩闹,见到她,也奶声奶气的喊着:“姐姐。”
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和眼前的景象一样陌生。
她笑着应答,不管如何,她也会想要努力做好一个姐姐。
既然以这样的身份存在,就要给他们这份爱意。
她不想以后他们也会有和她一样的想法,想起她就变得不开心,。
晚饭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接他们去了餐厅,说是为了庆祝她的到来,得吃顿好的。
饭桌上又谈论起学业,她一一应答。
看着眼前的鸡鸭鱼肉,各种海鲜,觉得比那天晚上那顿饭还难吃,没有味道而且反胃。
“开学分班了,就用点心去学,还有两年了,熬过高考,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嗯。”
“我问过你们老师了,你文科成绩还不错,就算是在三中,用点心,也能考个本科,我现在也不要求你考重点大学了,到时去学个对口专业,毕业就来我公司上班。”
她心里一惊,已经预计到了接下来说的话会引发多大的动乱。
“我改成理科了。”她始终没去看他,将盘子里的虾剥好皮,分给弟弟妹妹。
“什么?”语气明显加重了:“我打电话和你们老师说,现在改回来。”
他从不问问她的想法,听到什么就信了什么,自己想要什么就强迫着她也要什么。
哪怕她不喜欢,哪怕她不被理解,哪怕她难过得快要死掉,他也从不关心她经历了什么。
“我不喜欢文科,你改了我也学不进去。”
她只能用学业来威胁他,在他眼里,她的学业比她本身还重要。
“顾北念,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你不喜欢文科?难道你喜欢理科么?物理回回考五分,在学校和老师作对,上课睡觉,还和同学打架,你到底想要干嘛,你是要毁了你自己么?”
筷子被猛地扔出去,砸在碗上的声音,他站起来,拍着桌子,气急败坏:“你在学校做的那些事,哪是一个学生会做的。我那些朋友的小孩,没有哪个像你一样,你真的太丢我的脸了。”
弟弟被吓得哭了起来,妈妈连忙抱着哄着,在一旁劝说:“北念,你理科成绩确实不怎么好,就听爸爸的,改成文科吧,喜不喜欢没那么重要,适不适合才是最主要的。你先学文,等考上大学,再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也是可以的,乖,你就听爸爸的,我们不会害你的。”
她仍旧不动声色的剥着虾,想好要说什么,来终止这场争端,不然这个暑假,不会安宁。
“当初中考没考上重点高中,让你去复读,你不愿意,花钱买去一中,你也不愿意,非要去这个不入流的高中,还说什么就算去三中,也能考上重点大学。我当时就是听了你妈的劝,才信了这些鬼话,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自掘坟墓。”
“我学理科,也能考上重点大学。”
她将碗里的虾蘸酱,喂给妹妹,没去看他,也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有多无奈,恨铁不成钢。
“你以为我还会信,就你现在的成绩,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还谈什么重点。”
“信不信随你。”
他如果懂她一点,也会知道,她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能做的。
“算了,我也不想管你了,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以后后悔了,别在我面前哭。”
那顿大餐她基本上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个不停,一碰那些食物就反胃。
之前住的那间房也改成了储物间和玩具房,一躺上床妹妹就抱着她撒娇,一双干净的眼睛里有星辰闪亮:“爸爸每天晚上都会讲故事哄我和弟弟睡觉,姐姐,我要听故事才睡得着哦。”
她怔了一下,笑容有些牵强:“等会,姐姐从没讲过故事,我想想。”
想起刚升初中那会,特别喜欢看童话故事。
因为故事的结局都很美好,善恶都有相对的回报,苦难降临的同时,救赎也会到来。
她曾经真切的以为,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遇见一切。
经受苦难的同时也能拥抱救赎,可最后,她还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
“从前有一对夫妻,他们家的屋子后面有个小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一个美丽的花园,花园是一个女巫的。这个女巫的法力非常大,大家都怕她。一天,妻子望见花园,看到里面长着很多莴苣。这些莴苣绿油油、水灵灵的,她很想吃它们。于是她的丈夫就去女巫的花园偷莴苣,女巫发现了,她要求带走他们将来的孩子。丈夫很害怕,只好答应女巫的一切条件。
妻子刚刚生下孩子,女巫就来了,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莴苣”,然后就把孩子带走了。”
耳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却毫无困意。
望着四周粉红的装饰,芭比娃娃小裙子小靴子,看在眼里很温馨,心里却是黑白分明的。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突然就被疼醒的,下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原以为是胃不舒服,起身才发现是月事来了。
那是凌晨一点多,四周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车辆经过的鸣笛声。
来时忘记带卫生巾,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蹲在厕所想了几分钟,才决定下楼去买。
整个小区的人都沉睡了,她轻手轻脚的下了楼,按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去一家24小时便利店。
路上还是有些车辆来来往往,偶尔碰见三五成群的行人,心里的恐慌也消了几丝。
好在店是开着的,她买了两次的用量,肚子一不舒服,饿意就愈发浓烈了,又买了一些面包。回到家门口才发现出来的时候忘记拿钥匙了,点开手机,想了想,又关上了。
蹲在门口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跑下楼。坐在小区下面的亭子里,看着北京夜晚的天空,完全不像那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镇,没有星星,如白日般漫天的云彩,覆盖了一层深色的纱。
今晚是蔚蓝色的。
想来想去,还是喜欢小镇的风光,更柔美些。
啃完面包,渐渐发困了,好在天气清爽,只是偶尔有蚊虫惊扰睡意。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之中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过了一会,又有人在放音乐,她被吵得困意全无,才睁开眼,一群老人在锻炼,小孩在旁边玩耍,太阳探出了半个身子。
她伸了个懒腰,一声重重的哈欠也没遮掩,趴在栏杆上看着这副祥和的景象。
她在等,等他们发现,发现她的失踪。
她不想打扰他们,不想过多的麻烦他们,不想给他们造成不必要的困恼。
就像在舅妈家里那样。
过了一会,果然打来了电话,她才接了,找了个晨练的借口,合理化了一切。
顾北念觉得在北京的生活是最无聊的,每天除了看看书,偶尔和段小薇聊几句,就是看着弟弟妹妹玩闹,却总是因为他们之间突如其来的争抢哭啼弄得焦头烂额。
也不知怎的,她竟有这么多的耐心去哄他们,教导他们。
那天他们又因为争抢一个玩具而大打出手,妹妹把弟弟推倒在地上,弟弟哭得歇斯底里。
她对眼前的一切动乱渐渐麻木了,耐心的劝说:“心悦,你是姐姐,不可以推弟弟的,弟弟想要你手里的玩具,我们先给弟弟玩下,等会还给你,可以嘛。”
妹妹不愿意,拿着玩具就跑进房间里。
她哄好弟弟后,准备进去,却被一把推开。
妹妹一直推着她,一步一步,一副委屈受迫大哭的模样,让人着实心疼,嘴里还嚷嚷着:“你走开,这是我的房间,我讨厌你,你走开,这是我家。”
她愣在原地,原来小孩子都清楚啊。
“你走开,我讨厌你,妈妈说以后长大了不要变成你这样。”
她笑了笑,再怎么样,也不能和小孩子计较呀。
我已经尽力在做一个好姐姐了。
好在经历多了,这样的话听起来都没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失职了,不知道他们回来看到这一切,对她的不满会不会加重了。
怎么想她都无所谓,别和外婆抱怨就行。
他们才没有资格指责外婆没有教育好她。
在外婆心里,她还是那个很乖很听话的念念啊。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去逛街,给外婆和她挑些衣服。
他们看见粉色的衣服就往她身上比划,这感觉糟糕透了。
妈妈笑着说,北念,女孩子要穿粉嫩些,看起来才青春有活力。
她不需要多有活力,活着就够了。
最后也只选了黑白。
回去的时候她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景象,恍惚了。
爸爸抱着弟弟,妈妈牵着妹妹,一切是那么的和睦,温暖的一家人。
她想起那个梦,爸爸牵着她的手,走在一片温暖的光亮里。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呀,只有她不是。
妈妈兴许察觉到了什么,又返了回来,拉着她的手,冲她笑了笑。
手心沁了汗,浑身不自在,好想甩掉。
一切都来得太晚了,已经过了要牵手一起走的年纪。
你们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愧疚。承担不起这份爱,也回馈不了什么。
我不需要的东西,能不能不要再硬塞给我了。
她又听见妈妈和外婆说:“北念这孩子,越大越看不透,有什么事都不和我说,都藏在心里面。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这个样子,我有时候都有点怕和她相处。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以前没怎么管她,现在我也想尽量弥补啊。”
那语气,听起来就好像舅妈一样。
在别人家里,要少说话多做事,这样才不会被说闲话。
她也不是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