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桥》绵柒

1、第一章 医

　　溱水第一人民医院。

　　时值盛夏，上午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流格外热闹，时不时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护士着急的呼喊，以及年轻人对着电话烦躁的吼声，都在不停地为医院这个大蒸笼添柴加火。

　　这样的人声鼎沸里，有一处地方显得格外安静。

　　心理卫生门诊。

　　商雪仙一个人静静地在门前站着。

　　过了很久，她迟钝地抬起手去敲门，却又收回手，转为轻轻地把门推开。

　　里面开着空调，有些冷，与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坐在桌后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欣赏着自己的手。
　　看到有人进来，她正正身形，清了清嗓子，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商雪仙在桌前的椅子慢慢坐下，带来一阵清淡的香风。
　　女医生亲切地与女孩打招呼：“你好。”
　　“姐姐好。”商雪仙的语速有些慢，声音干净如云朵。

　　医生礼貌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有些特别的女孩，黑色鸭舌帽、黑口罩、白衬衫，忽略掉她软绵绵的声音，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又酷又冷生人勿近的气息。

　　商雪仙低着头，连眼睛也看不到，只能看到长长的帽沿。

　　医生弯了弯唇。
　　像只长了刺的绵羊，她在心里道。

　　屋内很安静，能听到钟表指针转动的声音。
　　她从商雪仙手里接过就诊卡。
　　医生看着就诊卡问：“商雪仙，是吧？我问你一些问题，回答下，不要紧张，好吗？”

　　和煦的阳光穿过树叶，穿过窗，照射进来，在桌子上留下几片摇曳的光。
　　商雪仙有些恍惚地看着光。
　　停了几秒，商雪仙才轻轻嗯了一声。

　　医生低头，提笔。
　　商雪仙有些紧张。
　　“你的性别是？”医生的声音响起。
　　商雪仙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医生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性别。”

　　商雪仙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脑子像被上了枷锁，无法让它活动。
　　“如实回答就好。”医生无奈道。
　　“女。”

　　“你的年龄呢？”医生再次问道。
　　商雪仙再次沉默了。

　　“嗯？”医生向她递去一个疑惑的表情，“怎么不说话？”
　　“十……六……岁吧”商雪仙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回答得很勉强。

　　询问结束。
　　商雪仙原本规规矩矩搭在腿上的手，已经绞在了一起。

　　医生轻声安慰：“不要紧张。”
　　停顿几秒后，医生提出建议：“把口罩摘下来吧，透透气。”

　　商雪仙在心里斗争了几秒后，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白嫩的脸。
　　似水墨般秀美的眉毛，小俏鼻，柔和的脸部线条，水润如樱桃的唇微微抿着。

　　医生有些惊讶。
　　商雪仙抬起头。
　　她还有着一双很有灵气的眼睛，双眼皮很深，像画了眼线，澄澈的瞳仁被又长又翘的睫毛半掩着，潋滟动人。
　　对视片刻后，看到医生骤然发亮的双眼，商雪仙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旋即她把刚摘的黑口罩对折，收了起来。

　　收起口罩后她便不再与医生的目光接触。
　　她低垂着眉眼，眼睛缓慢地眨着，一下，一下，像是奄奄一息的蝴蝶颤动着翅膀。

　　医生回神，不免有些感叹。
　　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漂亮的吗……
　　可惜了……

　　从医院出来后，医生的话回荡在商雪仙的耳旁。
　　“别害怕，像感冒发烧一样，生病了，来医院，治好它，就没事了。”

　　没事的，生了病而已。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正午时分，本该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大片大片灰蓝色的笼罩在医院上方的天空。

　　随时都会下雨。
　　风刮过商雪仙的手，明明是夏天，她的手却冰凉地像两块生硬的铁。

　　商雪仙抬起僵冷的手，缓缓把口罩戴上。
　　她漫步在街上，走到一个路口，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到银胧路。”商雪仙上车道。

　　车行驶不过几分钟，磅礴的雨来了。
　　车窗外的城市忽然朦胧起来，只能看清一滴又一滴的雨落在车窗上。
　　无数奋不顾身的雨掉在地上，清洗地上的尘灰。

　　商雪仙闭上眼睛。
　　车里面很安静，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前面传来司机憨厚的声音：“小姑娘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商雪仙微微睁开眼，没有说话。

　　司机有些奇怪道：“都九月四号了，学生不是早就开学军训了吗？”
　　商雪仙心里凝出一丝闷气，她低声接话：“我生病了，晚几天再去。”

　　她从车的内后视镜看到司机的眼睛弯了起来。
　　“这病来得可真及时啊。”司机的声音也带上了笑意。

　　应该是吧。
　　商雪仙心想。

　　出租车停在路口前。
　　“到了。”司机道。
　　商雪仙用手机付了钱：“谢谢。”

　　“雨下得这么大，车上正好有把破伞，小姑娘给你拿着吧。”司机从前面递了把伞。
　　商雪仙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眨了下眼。
　　片刻后，她看向那把伞。

　　暖意穿过脑海中。

　　商雪仙只是摆摆手：“谢谢师傅，不用了。”说完，她打开车门，一头扎进了雨中。

　　哪是破伞，就是新的。

　　雨越下越大，原本在跑的商雪仙慢慢走了起来。

　　街道两旁都是参天的高树，枝繁叶茂，雨声都似乎因着满眼的绿变得更加清脆了。

　　路逐渐走到尽头。一幢别墅矗立在路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