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风云——曹丕和郭女王的相伴人生路》金笔帛书

64、永始（二） 各人有各人

　　女王在卞夫人堂屋里听命。屋子里珠光宝气，是为皇后及贵人准备的礼物。卞夫人一件一件跟女王说着这些宝物的来历、用途、价值。之后又叮嘱她：“你呀，去了以后多去皇宫跟她们几个请安聊天。不必着急回来，多住个两三天多去瞧瞧她们。反正太子要在外公干，你在家里白待着也是无聊。都是自家姊妹，多聊两句就熟悉了。问问她们皇宫里是个什么情形，过的舒不舒心，有什么缺的、不顺心的，无论何事尽管捎话回来。这个一见面未必肯说的那么深，多聊两回，就露得深了。太子虽说是她们兄长，毕竟男女有别，她们有些话未必方便与他说。你多留心些。”这是魏王听说了子桓要带郭姬去，特意交代卞夫人叮嘱郭姬进宫去探望。

　　郭姬领了命出来，开始为动身做准备。

　　东宫里的人知道了郭姬竟然可以跟太子去许都，那是各怀心思啊。不忿的、无奈的、还有看开了的，女王一概装不知。

　　首一个甄姬，又有些心酸。怎么能不会呢？没得到过就不会知道失去的滋味有多难过。那些赞誉、那些荣耀、那些集所有光环于一身，曾经都是她的。她做错了什么呢？究竟做错了什么呢？她已经很努力去做一个贤妇了，为什么得不到他的认可呢？只得到了面对面也无话可说。每每想起来都那么冰凉。他想要陪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永远不是她。那种被忽视的滋味，真是，该怎么形容呢？好几年了，越来越明显，挣扎不开。不应该是她呀，她是被人赞誉着长大的呀！她是被算命的说“贵不可言”的呀。她也想孤独的时候有人可以陪她说说话，难过的时候有人可以安慰一下，辛苦半辈子，还为他养了儿子，怎么连这也换不来呢？还不如那个连孩子都生不出的女人！

　　对了，儿子，还有儿子。她这些年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尤其是儿子。无论她受什么委屈、有多少为难，只要一看见儿子，心里就很安慰。时光太快了，想当年那个臂弯里咿咿呀呀的娃娃如今已经十三了。他父亲那天还说，他大了，不能老在内帷里，明年要给他开别院，让他搬出去读书了。果然什么都留不住了。连儿子都要离开身边了。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留下泪来。

　　“阿母，阿母！”甄姬回过神来一看，原来是儿子回来了，赶紧擦掉眼泪，笑了起来：“儿子回来了。”

　　“阿母，您怎么哭了。”

　　“我呀，一想到明年你就搬出去了，舍不得。”

　　“嗨！这有什么呀。又不远，只不过是换了个院落住而已。我又不是不回来看您。”年轻孩子，正烦母亲絮叨管束的年纪，对于搬出去住其实还是很憧憬的。

　　“这个小没良心的！”甄姬使劲戳了一下他的头。

　　“对了，阿母，我听人说，阿父这次要带郭庶母去许都，带不带你去？”

　　“我不去。又远又颠簸。”甄姬摇摇头。

　　“哦~”曹叡看起来有些失落。

　　“怎的？你很想去啊？”

　　“您不去我就不去。”

　　甄姬心里有些安慰：“就是呀。那许都有什么好的？还不如邺城呢。”

　　曹叡点点头，又道：“不过郭庶母琵琶弹得好，要是跟去，路上说不定可以听。”

　　甄姬看儿子夸别人，心里不是滋味：“你怎么知道她弹得好？”

　　“那次行军，跟在父亲身边听过。”

　　甄姬认真有些生气了，忍不住地说道：“好有什么用？供人取乐的奇技淫巧！你可记住啊，娶妻当娶贤。你好好读书，将来以后你娶妻纳妾的，一定要选贤德淑女，这些没要紧的东西不要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算得什么本事？弄多了移了性情，皆不是正途！”

　　曹叡心想这郭庶母人也不坏呀。不过看他母亲生气了也没敢再言语。甄姬自悔怒中失言，幸得没有别人在旁边。

　　女王低头看书看累了，看看太阳还好，便出去走走。走出不远，迎头看见陈姬挺着她七个月的肚子，有两个宫女陪着正散步呢。女王便要打招呼，陈氏一看是她，先热情地走上来说话：“姐姐可安好？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屋里坐着闷，我出来透透气。你呢？你这身子不方便，天又这么冷，怎么还出来呀？”

　　“太医交代我要多走动走动，对以后生产有好处。”

　　“那你小心，走路慢些。”

　　“不碍事。你看我身上不笨。再说还有她们陪着我呢。听闻姐姐要随太子去许都，一路顺风啊。”陈姬笑得真诚，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女王答应着，两人又说了几句，陈氏继续散步去了。

　　陈氏想着刚才郭氏看到她的肚子那微微羡慕的眼神有些得意。肚子争气没有办法。别看算不上有宠，就那么偶尔一回就怀上了。她得好好地保护她肚子里这一胎，这可是她的命根子，有了这个孩子，她的人生就有了希望。她心里乞求上帝垂怜，保佑她生个儿子。但是哪怕是个女儿也好。每一次她感受到胎动的时候她都觉得无比幸福，她想，有了这个小家伙，她的人生就不只是每天漫无边际的寂寞和无奈了。这是一个属于她的小生命，以后她就不孤单了。她每日为孩子准备着小衣服，满怀着期许，日子都是彩色的。

　　她之所以见了女王如此热情，那是因为她想得为将来打算。万一是个男孩，那这就是太子的次子。人总得努力为自己和孩子争取点什么。她想得好好的，郭姬受宠，在太子面前说的上话，如果能把她拉拢过来，对自己和孩子大大的有益。虽然她以前也不满郭姬受宠，但是有了孩子以后她想开了。自从她怀了孕，她的日常生活待遇眼见着上升，太子也关照她多些，就连卞夫人有什么进补的好东西，都想着给她送来一份，不都盼她生儿子吗？所以儿子才是最重要的。那甄姬早就不得宠了，不就靠着儿子才一直地位稳固吗？在她眼里，郭姬嘛，已经不是她关注的目标了，毕竟一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何足为惧？她现在一心盯上了甄姬，什么都想跟甄姬攀比攀比，她怀孕时候是什么待遇，我如今又怎样。当然了现在还得暂且忍耐，只敢在心里比一比，等孩子出生了要是个男孩，那就有一说了。所以她开始早做打算，现在就慢慢地跟郭氏套套近乎，反正就算生了女儿，跟郭氏关系好了也不吃亏。不不不，一定是男孩！男孩！

　　女王目送走了陈氏，有些走神。她无比期望陈氏这一胎是个男孩。无他，想当初甄姬哪怕生了长子也不敢专宠，更何况如今她没有一男半女。尤其是曹丕已经是太子，身份不同，子嗣寥落都已经不只是家事，而是魏国上下都关注的大事。多子多福，太子大部分时间都跟她在一起，她不生孩子令太子子嗣稀少她就是罪人。只有太子多几个儿子，她身上的压力才会小一些，她的愧疚感也才会少些。矛盾吗？很矛盾。谁不希望他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呢？可又无可奈何。遗憾吗？怎么能不遗憾？四年多了，一次一次地盼，一次一次地失望。她想，老天为什么给她那么多坎坷呢？即便他时常在她身边，也不像别人那么轻易就有个孩子。她看着陈姬的肚子，很是羡慕。

　　但是忽又想到，这几年也有两个姬妾怀过孕的。一个生了女儿，另一个呢？可怜的就是那孙琐，遇上难产，一尸两命。做女人难啊，不生孩子就是无能，生吧，也许走趟鬼门关。又一想，这男子们在外面也是承担着一家老小的生计，拼死拼活地厮杀。果然在这世上活着，没有谁是容易的。

　　女王一声叹息，默默地往回走，心里有些难过。她不知道她的人生未来会怎样。如今还有太子的恩宠，将来呢？有一天她老了，有一天太子登上大位了，也许就不需要她了吧。未来，他的身边总会有新的人，会有更多孩子。逐渐地，他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去吧。当然，太子是个重情义的人，真到那个时候，看在她与他互相扶持着走过那段灰暗的份上，他是会照拂她的吧。只要他稍微关照她一点就足够了，她想，就不枉她为他倾心相付一场。她不会要求更多，也不会埋怨，她更多的是感激，她感激他的接纳，在她孤独又迷茫地跋涉了十几年以后，给她的温暖和陪伴。那场相遇，是她人生中最值得感激的事情。遇见你啊，我的人生如此不同。那些跟他一起努力的日子，那些一起流过的眼泪，那些在彼此身上汲取的力量，回想起来，虽然辛苦，也是甜的。

　　想着想着，女王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然后又自嘲地笑起来：“我这是干什么呀！”她深呼了一口气，摇摇头，擦掉眼泪。明天就要启程了，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就只有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好开心。今天要好好打点行装，别有疏漏，毕竟还有要献给皇后的礼物呢。收拾好一切，明天神清气爽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