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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权利的滋味和帝王心术(三) 岂曰无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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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回家去,曹丕便跟女王说起了这些事情。女王这些天一直心中疑惑。前日在后面,还有魏王姬妾跟她说起魏王夸五官将呢,为了什么差事办的好。女王跟后宫那堆姬妾关系好,而且她们有时候颇受她的益,故而有点什么五官将相关的消息都很积极地跟她说,还补充说自己也顺着魏王添了不少好话呢!
女王心想,自古朝中波动都是大忌,容易大损元气。不到万不得已,任谁都希望一切平稳过渡。女王觉得魏王殿下应该还没有到为了放弃五官将而要在朝中搞到腥风血雨的地步吧?并没有到冲突一触而发的程度啊。再说当时反对废长立幼的也不止崔琰一个,而且曹植是崔家女婿,就算要立,崔琰也不会是最大阻力,即便他一开始说过几句公道话。但是持同样态度的毛玠也被处治了呀……不对不对,女王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的脑海里隐约感到什么,却又抓不住。她需要理顺一下思路,可如今紧迫的局势、外面的众说纷纭以及公子的焦虑和压力一起影响着她,她也不禁慌张了起来,根本没办法沉下心思考。但不管魏王此次是否意指二公子,这场风波里丁仪都扮演了关键角色,要不是他,众人不至于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未曾想魏王竟信任丁仪至如此地步。只这一点就足够他们心惊肉跳。管他魏王一开始是什么心思,这丁仪未必没本事把事情往二公子身上引。反正只要有他在,对二公子就不是好事。
然而女王仍旧尽量在公子安面前保持冷静。公子已经承担了太多的压力,不能再让他雪上加霜。
曹丕索性倒向床上。他双目放空,躺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你说,如今是否到了决一生死的地步了?”
女王想了一想,还是疑惑,便道:“公子,我觉得我们现在要十分小心。这丁仪以前我们只当他心眼小些,未成想竟狠毒至此,枉费了他名士的身份!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还能有什么毒招。只是魏王那里,我实在想不通这一局。”
“我也想不通。没有征兆啊。”曹丕坐了起来,“若说是针对我,我又未曾结党营私,崔中尉他们只不过说过几句公道话,又未与我密谋过什么。父亲何故突然如此?”
“所以我才疑惑,崔中尉不是没留心哪里得罪了魏王吧?”
曹丕摇摇头:“实在是不知。出事前几日为恭贺父亲称王,来朝贺的多。还有各番邦使节。那时候父亲还与崔中尉商议期间邺城各处警戒事宜,看起来心情不错……哎呀如今满朝文武都猜不出为何,所以才猜到我这里——若说不是针对我,何故是这几个反对丁仪那一套的。”
“所以事情会不会是单纯出在丁仪身上?”女王道,“只是丁仪排除异己借机陷害他们,本来魏王未曾有打算针对公子?”
曹丕闭眼摇头道:“不知。君心难测。得怎么想个法子探测一下如今的局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一句话提醒了女王,她对曹丕道:“公子,找几个魏王身边可靠的谋臣打探一下吧。找平日里倾向你一些的。如若魏王已有何决定,肯定事先征询过这些谋臣的意见,就像前年他也征询过。看看他们的口风,就可推断魏王商没商讨过这件事情、他们又是如何判断魏王态度的。”
“可是这件事不易问太多人,要不然传出去,我到处打听这事,恐怕不妥。”
“是的。所以要挑紧要的。还有,这不只是单纯去问一下的问题。更是做准备了。平日里无论他们还是公子都要避些嫌疑,只公务相交并不过多言及其他。而如今若真到那个紧要关头了,去问就等于公子先向前迈了一步,那些愿意支持公子的人,就会主动向公子靠拢,他们身后又会串联起一众臣等,一旦生变,我们身边也不至于无依无傍。”
曹丕思索着点点头:“只是还得想想怎么开口。这事还得问得委婉。拿捏不好分寸,反倒让人不好回应。”于是二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日,曹丕忽然觉得很悲愤。这是生身之父啊!何故要掀起如此波澜逼我至此啊!父亲就这么看不上我么?曹丕坐不住了,便立起身来走了几步,到了桌前又下意识地坐下来,叹了一口气低头不语。
女王看着他有些焦躁的背影,心里一阵伤心,上赶着走了两步跽于他左身后。她此时已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抬手扶了他的左臂,右手攥紧了他左肩的衣料:“公子,别难过。过日子就是这样的,总有几道坎儿。我们不是已经在想法子了吗?总还是有机会的。公子,别担心,也别顾虑,只管往前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 她些微有些抽泣,然而语气却无比坚定,咬着牙说,“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有我陪着你。”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然而如果此时有个人站在女王对面,就会看到她的眼神,坚毅、决绝,甚至还有一丝狠厉,望着前方,如同一头护窝的母兽。
然而曹丕不会看见。他回过头与她对视,她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温柔下来,回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眼角还噙着泪花。
曹丕的眼睛也泛起了湿意,他拥她入怀,脑海里回荡起那远古的诗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是诗经里描写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慷慨战歌。他此时觉得,女王于他,不只是儿女情长,更倒生出些“士为知己者死”的深沉与悲壮。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往前走的,无论遇见什么,都不会退缩。
其实要判断各朝臣的立场,不是那么难,尽管他们未曾直接表过态。从日常小事里面都能判断。你比如说他们日常闲谈到袁绍、刘表两家时的看法;你比如说当丁仪大放阙词时他们的反应,是随声附和还是沉默不语;你比如说平日对五官将的态度,于公务上辅助或提点他是否用心,等等等等,其实大家对彼此立场都心照不宣。
曹丕与女王商议了一番,寻了个机会先去问贾诩。贾诩足智多谋、洞悉人心,是曹操身边得力的谋士。而他也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因自己是半路投靠,怕其忠心被疑,故而不与人私交,也不与高门攀亲。曹丕知道若让他明白站在自己这方够呛,但他的意见很值得一听。恐怕自己特特去问他他会避讳,便像往常传递公务一般使人去问,找了身边亲信属僚,也不庄而重之地去问,好似顺便一样,说起如今的情势下,五官将该如何自处。贾诩也是明白人,知道他是替人来问的,便答:“愿将军能修养德行与气度,勤于业,莫失为人子之道,如此而已。”
来人听了道过谢离开,留下贾诩独自深思。他想,看来如今的乱局令五官将也坐不住了。不过也不奇怪,有丁仪这个处处针对他的小人如此得势,换谁不觉得危险?话说回来,丁仪这种人,临淄侯竟与他相交甚笃,不是臭味相投就是太过天真,我看后者可能性更大。不管对立嗣有何立场,丁仪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陷害忠良。如今这朝堂上就算以前持观望态度的,目下也不得不倾向五官了。倘若临淄侯得了势,有你在侧,这魏国还有宁日吗?所有人大半辈子的心血,都要毁于一旦了。临淄侯就这识人的本事他就不是良主之选。五官将看着倒好,踏实、谦逊、知分寸。只是这魏王英明一世,怎地就着了丁仪的道了?他是真没看出临淄侯的不足之处?果然一旦涉及自己的孩子,做父母的没法客观。想到这,又想起了五官将,其实刨除身份,贾诩有些同情这个年轻人,每天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知道魏王挑来拣去的时候,是否对这个孩子有过一点点心疼。
魏王这时候其实顾不上孩子的事情。他的精力当时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的威信被挑战了。其实他不是容不下不同意见,这朝堂之上就各种问题持不同意见的何其多,而且有时候反对的意见是对的。一言堂的结果必然是越走越偏,误入歧途;允许不同的意见存在,才能纠偏。魏王经过多年腥风血雨才有今天,现实的经验也让他不会如此狭隘。比如他征乌丸回来,就赏了当时反对他出征的人。当年为立嗣秘密征询之时,毛玠密谏曰:“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事后,公仍以“国之司直,我之周昌”誉之,可见其信任。故而他在乎的是这班臣属能否出于公心,站在他或者说魏国的立场上想办法解决问题,而并不计较他们观点的一时不同。他不信任崔琰也并不是因为崔琰支持立曹丕,而是他觉得崔琰想的根本不是为他分忧,只顾自己痛快,不顾大局和后果地口无遮拦,甚至不排除他有心用这方法给自己脸上贴金,好名声都是你崔琰的,坏人都是我曹操。是,长幼有序是大家普遍认可的,可是世间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具体的事件背后总有细节的矛盾和现实的问题,不能僵化地把什么道理都硬往上套,总要理顺这些问题才会有个好结果。我不是已经在征询你们的意见了吗?我又没有一意孤行,你何必咄咄逼人?再说明明是秘密征询,你偏不在乎,偏要公开,你扯着长幼有序的大旗就可以得理不饶人是吗?就可以不把我的要求放在眼里是吗?……
有了魏王对崔琰这种深层次的不满和怀疑,崔琰不定什么小事,也许就会碰到魏王的逆鳞上。而处置了崔琰,必然震动人心,于是魏王一门心思地想的是扼制住这场波澜,以免伤了根基。此时无论是谁,只要对此事表达不满,就有可能动摇人心,越是德高望重的大臣,影响就越大,因此魏王势必要掐灭任何苗头,毛玠撞在这上头,再加上有丁仪作梗、添油加醋,便被魏王拿来杀一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