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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父亲的心(二) 女王的深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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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在窗前读文章。她向二公子讨来了四公子的文章,她倒也要看看四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文采自是不必说的,一路看下来,比起二公子,四公子的生活的确跟轻松恣意,少年心性,一派无忧而欢乐。一看就没有什么经历过真正的难处,不曾有过深刻的内心挣扎。他的很多诗文也更生活化,斗鸡走狗,生动活泼。这与二公子很不一样,二公子他没有什么时间玩乐,之前是课业,后来是案牍,这些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再说公子也没有什么心思放在这些招猫逗狗的玩乐上,偶有闲暇唯一爱玩的游戏便是弹棋,更何况他有空宁愿去练他的骑射和剑法。公子每每说起这些都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女王其实不太懂,但每次都笑意盈盈地听他说。那是她难得见到他从心底笑出来的欢乐时光。尤其他上次说起有一回酒宴上与邓展以甘蔗比剑法赢了的事,好不得意,欣喜得如同孩子一般。女王看着他,不由得笑中带泪,公子当时的笑脸一直那么深刻地印在她脑子里,久不能忘。公子的快乐其实如此简单,可这世间容不得人简单地生活。女王还专门用心学了弹棋的规则和棋谱,以便公子不至于对牛弹琴。剑术嘛她就无能为力了。
她一边读一边在心里衡量着二人。即便不站在二公子的立场上,她也不觉得四公子是合适的继承人选。不是说二公子没有缺点,而是四公子他头脑简单,又不知收束。就他跟丁仪等人相交热络这件事,他做的就毫无分寸。作为主上的儿子,私自结交主上近臣,这本来就是大忌,一来直接威胁到主上,二来只要为对方说句话,哪怕是客观的,也会给外人造成结党营私的印象。可他们几个呢?都混出“四友”的名声了!最可笑的是魏公竟然可以视而不见,一心觉得他好,丁仪夸的也肯信。像二公子日常就与这班重臣公务相交,有的是机会笼络他们,可公子向来谦恭谨慎,严守着分寸。这种明理克制的您反倒看不见他一点儿优点了。果然被偏爱的怎么样都好,有点儿缺点父母一句“他小”就打发了。过了年他这都叫二十四了他还小吗?五官将二十四的时候也这么小?也这么不懂事?五官将二十的时候就留守邺城了,因为喜欢打猎被他太傅崔琰批评,那是恭敬认了错收心做事。四公子二十干了什么?封了个平原侯,因为家丞劝谏他,偏不听,闹了个不可开交。如此任性妄为您都看不见,只说他性格爽利、类己,便偏爱至如此。二公子这些年兢兢业业又谦虚好学,没有出什么差错;面对质疑和压力又呈现出坚韧和担当,这些什么都不算,就因为他面对这凄苦的人世多了几分动容与感慨,他就难承大事,对吗?果然您只捡您想看到的才看,您想听到的才听。
女王心中郁结,便抛开不继续想,但扫到手上的文稿,又想起了曹植,她想,四公子究竟做的什么打算呢?其实朝野上下几多传言和质疑。但是即便如此局面,二公子提及此时仍旧对女王说什么“子建本就心思单纯,都是丁仪小人从中挑拨。”女王倾向于信任公子对临淄侯的了解,因为这样一切才解释得通。如若四公子果真有夺嫡的想法,他就该与这几个人暗通款曲,表面上克制一点才对。否则丁仪们推举他的动机定会为人所质疑,效果大打折扣。或者仗着父亲宠爱,有恃无恐?那也要做给朝臣看啊。本来废长立幼这种事情就背风离俗,越是想做就越要收敛,否则易引起人心反弹。故而女王分析一番,忖度曹植的心态,应该并没有目标要夺嫡,否则不会与丁仪相交如此坦荡。但是他还是对朝政之事太不敏感,放任丁仪去做这些动作,大概还觉得反正父亲欣赏自己、丁仪称赞自己都是出自真心,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只怕还觉得只要他不去主动争什么就问心无愧。可朝堂之上哪有什么顺其自然,一切都要谨慎小心、思虑再三。他要么真心不贪大位,就拿出姿态来支持兄长然后不问世事远离是非,令丁仪小人无法借他造势;如若要争就表面低调用心做人做事,背地里争取人心。可他哪方面都不做,随心所欲又相交与兄长为敌的丁仪。无论他想与不想争,他现在都把自己放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而不自知。他果然在政治上不够聪明,女王在心里感叹道,还不如他三兄,那个出了名的打小淘气又叛逆的曹彰,顶着父亲的不悦与冷落、无视别人的轻忽,偏要远离朝堂,一心为将。
女王叹息一回,又拿起了二公子的文稿,读到了乐府《燕歌行》二首,又是惊奇又是喜欢,结合目下的情绪,又有些伤感。只见那诗云:
其一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其二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
涕零雨面毁容颜,谁能怀忧独不叹?
展诗清歌聊自宽,乐往哀来摧肺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户步东西,仰看星月观云间。
飞鸧晨鸣声可怜,留连顾怀不能存
竟句句都是七言,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诗。真真是新巧。而且比那五言的诗内容与情绪表达更饱满。遇上公子温柔又清新的笔触,婉转又韵味悠长。女王喜欢得紧,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便又往下看还能有什么惊喜,就读到了《代刘勋妻王氏杂诗》。这篇是以王氏的口吻写的,要不说公子特别具有同理心,总能体贴与理解别人的情绪。寥寥几行,平实的语言,句句都不写情,句句都是情,那些哀伤、失望、无奈从字里行间晕染开来,浓得让人揪心。
这刘勋的家事女王听说过。当年刘勋也不知什么鬼迷了心窍,硬是看上山阳司马氏的姑娘。山阳司马氏可是他们当地名族,他们家的女孩可是要风光大嫁做正房夫人的,你一个有家室的人就不该肖想。谁成想这刘勋愣是想了个阴损的法子——出妻。他妻子王氏也没甚过错,但无奈只一点:无子。虽说这一条符合大汉律法里出妻的要求,但是以他们这些上层人家,哪有这样做的?只要没有别的矛盾,都还要顾念结发之情,纳妾才是通常的解决方案。刘勋分明就是喜新厌旧,为了新欢竟抛弃结发之妻。当时就成了邺城轰动一时的新闻,而且不少人怀疑他不光是爱上了司马家的姑娘,恐怕也爱上了司马家的门第。故而大家都觉得他这事办的忒不地道,但是合法,任谁也无可奈何。曹丕亦对此事很义愤,他那时候率领一帮才子文人,没事聚会写诗作文,于是就此大家开了一局,专写这个事情。
女王边替王氏揪心边感怀公子内心的那些柔软与悲悯。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弃妇,以公子之尊,也能站在她的角度,感同身受地描绘她的凄凉。她不得不联想到自己,也不知道老天会不会可怜她,让她有个孩子。她想,万一……只是万一,公子也会善待她的吧?想着想着,眼角犯起了湿意。
正沉思间,便听到一声问:“在干什么呢?”抬眼竟是曹丕走进来。女王看看窗外,原来天已经擦黑了,便笑着站起来:“没事,看看公子的诗作。”说着手里便翻到了《燕歌行》,“正看这篇呢,以前竟没见过这样形制,每句都是七言,读起来竟朗朗上口,比五言的表达更丰富,公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曹丕看了一眼道:“哦。原来说的是这两首啊。本来乐府嘛,皆是以五言为多,间或有个别句子加减字数。我那几年诗文作多了就发现五言诗限制太多,有时候很多想法因为字数限制而不得尽其意,失色不少。本来诗里面有个别句子也会用到七言,更何况我听过一些民间小调也是七言为主,也朗朗上口,就突发奇想,用全七言作一首试一试,便作了这其一,发觉还不错,兴头上来了又写了其二。拿给他们看时,都觉得不错,也跟着作了起来。我也算是开了个先例啊。”公子说起这个来眉飞色舞,有点儿小得意。
女王便也欢喜起来,便问道:“今日闲些?”
“嗯。好容易前阵子从备用库调的粮今日到了。这事我今天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它一日不到我一日都得悬着心啊。幸亏再没节外生枝。”
“公子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前几天这吃不好睡不好的。今日可以好好歇歇了。”
“唉!这备用库又远些,这两下一折腾,多耗费的人力物力的,都是钱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过没耽误事我就谢天谢地。”曹丕摇头苦笑,“眼看着这又出征在即了。这次计划好了我要去驻守孟津……”
“四公子守邺么?”郭氏顿时一个激灵。
“是啊,还是子建留下。”平静的语气,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件家常小事。曹丕已经对这件事坦然了。要不然呢?你焦躁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平常心对待,免得破坏自己跟眼前人情绪,“你这次还随我去吧。”
照平时女王很喜欢这样的聊天氛围,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烦心事的打扰,两个人就像寻常小两口闲话家常那般聊天,温暖又融洽。然而今天这话题不对,公子越是这样,女王越是难过。她知道他这和煦笑容背后隐藏了多少挣扎和克制。她不忍心看着他无辜的笑脸,便低下头去,忍下了将要留出的眼泪,叹了口气,抬眼对他说:“好……先吃饭吧”说着就抬腿走向侍女正在摆盘的饭桌,心里一边想,不知道魏公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呢?怎么就对五官将这般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