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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父亲的心(一) 曹操对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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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了吴质这一回的事情,曹操着实焦躁。他知道他应该尽快有个决断。立嗣这种事是不能在多个儿子中明显犹疑的,以免夜长梦多,造成兄弟反目、朝臣分裂。可是到底哪个孩子合适,目前他还没有结论。但是因为是年底,又要过年、又要安排立后大典,曹操便把这事暂且放下,安心修整一番。然而过完了年,这件事情又不得不面对。
做父母的心态很微妙,最大的孩子对他们来说从来不只是个孩子而已,他们承担着做表率的责任,从小就可以是父母的帮手,等大了,甚至承担着其他弟妹所没有的、父母心里依靠和倚重的角色,所以才有长兄如父、长姊如母的说法。
其他孩子呢?即便长到了当年老大可以承事的年纪,在父母眼里,他还是小。所以父母才会对老大要求甚多,而更纵容和娇宠小的,说白了吧就是对小的过于保护以及对他能力上的不信任。而曹操长子曹昂过世的时候已经成年了,那时候曹丕才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曹操看待他们的思维习惯已经形成了。任时光流逝,也不能将长子从他记忆中抹去;也没有办法从头再养曹丕一遍,在心里把他当长子般带大。
于是曹丕承担着母亲及所有人对他如长子般的要求,却得不到父亲对他如长子般的信赖和倚重。于是曹操总是怕曹丕这不行那不好,稍有缺点就担心不已,别的孩子有些闪光点,他就狐疑是不是比曹丕合适。可是你要让他真拿定主意选别人,他也不放心。更何况,如若选了别人,你让曹丕怎么自处?大臣们会接受废长立幼吗?兄弟们还能和睦吗?会不会一招不慎就招致祸端?等等等等许多问题都要面对。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即便他很希望能有个得意的儿子继承他的基业,其他的孩子们,不到万不得已,他也希望他们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于是焦灼为难,翻来覆去地煎熬。愁到极点时,未免有些灰心,心里默念曹昂:“子修呀子修,若你还在,我何苦受这难为。”
曹操觉得他对选曹丕的疑虑是有依据的。这个孩子太多愁善感。他自己种一片甘蔗,秋收也得感伤半天。更别提那年曹操带着这几个兄弟们路过雒阳,看那繁盛一时的帝都一片凋敝,街面上一片乱糟糟,到处都有废弃的房屋,路上的行人也一个个枯黄着脸面,要饭的成堆。更重要的是皇宫,宫墙都塌了,勉强立着的高大建筑破败不堪又似颤颤巍巍,令人不禁担心一阵风刮过是不是就要倒了,依稀可见的花纹和漆色尚可让人窥得一点当年的华贵与优雅,而这样的想象与眼前惨相的对比又让人不胜唏嘘。
阿植是个直性子,藏不住心事,忍不住地念叨:“此等惨相真是睹之不忍啊!恨不得马上就涤荡乾坤,让这天下焕然一新!”虽有幼稚之处,但少年意气,豪迈洒脱。这匡济天下的情怀与气概,颇像自己当年。任谁听了不觉得提气?
回头再看阿丕,不知在思量什么,沉默不语。曹操便唤他:“子桓,你在想什么?” 谁成想子桓抬眼,眼中有落寞之色,喃喃地道:“阿父,我只是想,这天下,何曾有不败之国?”
“此话怎讲?”
“自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以来。大汉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文景之治,武帝征匈奴,王莽篡汉,再到光武帝中兴,几经沉浮。也曾轰轰烈烈,也曾峰回路转,终究落得这般田地,一切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这世上何曾有长久之事?不过起起落落。威威赫赫又怎么样?最后仍是残砖断瓦,什么都没有了。”
曹操不想听这些,他想听的是少年意气:“子桓,你说的倒不是没有道理。但你尚年轻,何必做如此感慨。就是因为如今的破败,所以更应该有斗志。越是乱世,越是我们建功立业、解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时。就如同你弟弟子建那般,有匡济天下之雄心。你可知我如你们这般年纪时,也曾冒险刺杀董卓,也曾起事为救这乱世。至于你所谓败与不败,有落便有起时,而如今并非叹息之时,当务之急便是谋一番事业、平定天下,空有哀叹于事无补。”
子桓见父亲如此说,只得低头道:“阿父教训的是。我亦知此时首要的是平定天下,才能长治久安,救民于水火。只是看到这满目疮夷,一时感慨而已。为人还是要往好处看才对。”
曹操想起那时的场景,仍觉得有点失望。因为他一直期望的是儿子能有昂扬的斗志、豪迈的情怀、绝不瞻前顾后的决心。天下无不败之国,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如此感慨在如今有何用处?于事无补呀儿子。日子不照样要过下去。在这乱世中谁没有伤怀?但你不能耽于此中。我们目下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打起精神,努力进取,带着这一班人马在这乱世安身立命?那些春恨秋悲,那些多愁善感,那不是目下该有的情绪。眼前尚是多事之秋,当务之急就是如何在这乱世活下去,然后建功立业,改变如今动荡的局面。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洒脱利落,不拖泥带水,那些有的没的想如此之多没有用。现实不容许你有过多的情绪,唯一能做的就是脚踏实地朝前看,咬着牙走下去。他是真怕倘若日后将大任交于阿丕肩上,万一什么关键时刻他一思虑,错过了时机败了大局。
曹操为什么喜欢令他们兄弟们写诗文?一是儿子们的文采确实令人骄傲,然而最重要的是诗以言志。有的时候看看他们的诗文就可以看出心胸气概。想起这个就不由得想起建安十六年时候,子桓留守那次。那时候子建随军,在路上生病了。大概也是病中一路颠簸令情绪有些低迷吧,有点往坏处想。即便这样,往邺城来往传递消息的时候,他还是写了一首《离思赋》稍给兄长。曹操当时也读过,只见那上面写着:
在肇秋之嘉月,将耀师而西旗。余抱疾以宾从,扶衡轸而不怡。虑征期之方至,伤无阶以告辞。念慈君之光惠,庶没命而不疑。欲毕力于旌麾,将何心而远之!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宝己。水重深而鱼悦,林修茂而鸟喜。
意思是我病了,但顾念慈父的深恩厚意,我会拼尽全力、死不足惜,愿兄长为了皇朝保重身体。寥寥数语,心胸气派就都显露出来了,何等豁达干脆!曹操就是赞赏他这一点,即便是病着也不悲观,勇敢、坚定、积极向上,想的是以天下为己任,不顾念自身,到这时了还在鼓励曹丕。
曹操希望曹丕看到这封信以后能够也激发斗志,写一些情绪激扬鼓舞士气的诗文出来应和。然而等他回来,调阅了文书们誊录的此间的各种文件,也包括曹丕写的诗文,结果大失所望,这满纸的凄苦哀伤。此等乱世,不是一个人春恨秋悲的时候,就应该摆脱掉这些情绪,去战斗。时局容不得你想太多,因为不解决现实问题。他期望看到的是曹丕的昂扬斗志,他期望看到的是哪怕在逆境中也可以苦中作乐的豁达。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这样愁肠寸断、百转千回,也太不提气了,让他怎能不失望。更何况,要想在这乱世立足,杀伐决断是少不了的。关键时刻由不得一点犹豫心软,否则有可能满盘皆输。他真的怕以阿丕这性情,再加上他又是个思虑过重的人,万一有一丝迟疑,恐误大事。这可不是吓唬人,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关于曹植,虽然也有不足之处,比如少年心性不大稳妥,但是优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曹操觉得自己对这两个孩子很公允,没有偏心,更绝非受人影响。比如说有时候曹操出个问题考他们,阿植就不假思索,应声而对,又加之文采斐然,故而格外抢眼。虽然言辞中常有思虑不周之处,然而他毕竟年轻,相对他突出的表现,这些缺点可以不计较。阿丕呢,就总要在心里掂量个几遍,倒也答得四平八稳,但是不够亮眼。曹操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头脑,再说是他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各自的优缺点他还不了解吗?之所以认可丁仪他们所说的,是他们夸赞曹植的那些都是事实啊。曹操觉得自己很清醒,一点也没被别人的误导。
秉持着这样的心态与纠结,又有丁仪兄弟整日煽动得他以为子建是众望所归,他才在之前丁廙又夸起了曹植博学有才“当今天下之贤才君子,不问少长,皆愿从其游而为之死”时一时感怀脱口而出欲立之。可等事后冷静下来,他知道不可莽撞,还是要调查一下是否曹植果真与丁廙说的那般得人心方才稳妥。然而一道密令下下去,不但引起了崔琰激烈的反应,关键是对崔琰的主张,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哪怕委婉地表达一点反对意见的。事已至此,秘密调查已经没法继续做了,因为崔琰这番言辞必然在朝中造成影响,大家在表达意见时必然顾虑更多。而自己之前收上来的也几个反馈呢,也没有明显偏向曹植。
跟预想的很不一样啊。曹操清醒了过来。外人可能不觉得,但是曹操自己知道,崔琰的话犹如扇了他的脸一般,如果不是有了废长立幼的打算,他何必多此一问。因此当他听到崔琰一番义正言辞时,顿觉脸上讪讪,一阵无奈叹息。既叹崔琰的确秉大义而不偏私,又无奈于他的毫不懂得审时度势掌握分寸。为何呢?朝堂上的任何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很多争议、矛盾与问题都要在台面以下静悄悄的商谈处理。无论私下多少斗争、拉锯,在大家没有达成共识之时是不宜拿到台面上说的,因为一旦拿到人前,矛盾就公开化了,众目睽睽,少了多少回还余地,不但不宜于解决问题,还有可能使矛盾更加尖锐,甚至于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越是靠近权利中心,越是要谨言慎行。尤其是牵扯到儿子的事情,曹操自然是希望谨慎又谨慎,既希望得到满意的继承人,又希望能把矛盾尽可能地最小化。可气这个崔琰,你倒一副高风亮节的姿态,难道我就是小人?我还不是为整个魏国着想?
不过为人主者要有气量。手下各色人才都得有。只不过看你会不会用。得让他们各尽其才。因此中尉一职有缺时,曹操便瞅准机会提崔琰去做中尉了——中尉也是重要官职,得信得过的人方能任命,以崔琰的正直,执掌邺城治安警卫还是令人放心的。可曹操也是暗藏小心思的,尚书虽然官阶不算高,却是掌管奏章文书的要员,况崔琰在未投靠曹操时就颇具声望,在东曹时又秉公推荐了不少人才,故而颇得人心。如此安排实际上把他调离了权利中枢,降低他的影响力。而且在接下来出征时,曹操安排曹植留守,一是为了锻炼他,这二嘛,也对大家是一种试探。
曹操摇了摇头,不再回想这些往事。立嗣这件事情,犹豫是犹豫,可还没到眼前非下决定不可的地步,曹操不想面对,便先回避掉它,继续忙眼前更紧要的事情。不过此事一天不解决,就总是悬心。
原来这个时候年也过完了,正月十八自己女儿也成为了皇后。曹操早有打算二三月份再择机出征。因此目下大家都在做准备。
曹操看着案头昨日曹丕呈上来的公文。原本要调粮的仓库因年后北方忽然而至的大雪恐有耽搁,亏曹丕思虑周全早留有备选方案方不至于使计划延误。曹操心里也不是不感慨,要说平日虽然担心子桓思虑太重,但是做事也确实周到稳妥,也不能说完全是缺点。
说来子桓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在这个副丞相的位子上做的不错,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行事也有分寸,于政务上也算帮他分担不少,让他在军政要务上殚精竭虑之时,少了很多顾盼之忧,且子桓面对各位谋士重臣也谦虚好学、礼贤下士。曹操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辛苦,也听说了他操心到连觉也睡不好,尽管他从来不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任何疲态。
其实曹操特别理解个中滋味,那些重压之下的焦虑;这也是为何因连年战事耗费巨大而如此强调节俭的曹操要耗费物资在铜雀台上养一班歌舞戏乐,并常与众臣饮宴于此,不只是爱好而已。只是子桓这些年一直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倘若没有自己坐镇主持大局,不知他遇事可敢决断。曹操就怕他内心太细腻,不够爽利,一时心软犹豫错漏时机。曹操太清楚在他这个位置上每天都面对着什么,有多少贪婪的目光在暗中虎视眈眈。稍有犹豫,就有可能被人撕个粉身碎骨。雷霆手段必要的时候是不得不有的。哎呀,横竖不必目下就做决断。出征在即,先忙眼下的事。仍旧留下曹植,且看他磨练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