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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欢喜(三) 困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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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女王坐在镜子前摆弄着卞夫人赏的簪子,心满意足。
自打她在军营里与卞夫人混熟以后,她就想办法怎么能顺水推舟回去后也能常去卞夫人那走动。自打父亲去世家道艰难,郭氏姊妹就常常自己做针线活,手熟得很。便算着日子引着话题给卞夫人做了一份秀活——回去时肯定做不完,到时候就没事拿到卞夫人那去看进度听意见,这样自然而然就常去了。谁承想车到曹家,她还没来得及赶上来跟卞夫人说日后去请安的话,前边卞夫人下了车已经一迭声找她了。她赶忙上前去听示下。
卞夫人便道:“没事你就常进去坐坐,我还要看你给我做的针线活呢。别似以前整日闷在屋子里,大家说笑着多开心,这活计也就不枯燥了。当然,你要嫌我们老婆子们聒噪,不似你读书人斯文,那就没办法了。”说的众女人都笑了。
原来,卞夫人与郭姬一路聊得开心,便有心让她常来见自己,但是也知道回了家如若她不开口,郭姬也不好往前凑。便主动说起。女王道:“瞧夫人说的,可折煞我了。我这还担心夫人嫌我聒噪呢。既如此,我天天去上房,夫人可别嫌我烦。”大家又说笑几句,便各自回房了。自此以后,她名正言顺地常在曹府后宅走动,哦,现在该改口是魏公宫的后宫了。
女王从女红针黹到家务俗事无所不知,又因读过书,什么历史典故乡野趣闻无所不晓,说话处事又思虑周到。妇女们在家镇日又没什么事,不过是今天这几个凑一堆,明天那几个在一处,有的没的一起聊天打发时日。因此上,曹府里姬妾渐渐都喜与她谈讲,不几日那没跟出去的竟也认熟了大半。这回了府里不似在外时整日一堆人相处,更方便两三个人凑一处说私房话,渐次女王便将府里上下沟沟坎坎里的大小杂事听来了一堆,什么哪个屋里丢了东西,哪个门上守夜的门户不严,相公昨天赏了六公子、今天背地里还夸谁,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她盘算着明天先去卞夫人那儿请安,然后就径直去齐姬那儿。齐姬是相公新近有宠的小妾。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才把她卖到铜雀台做舞姬挣口饭吃。就算是卖女儿,想卖进曹府也是没那么容易的,得够伶俐出挑,也得有门路。连央告带送礼,卖身钱也不剩几个,也罢,给女儿谋个活路罢。
齐姬新宠,家里穷。临过年了,攒了几吊月钱想接济接济父母,并有几句话想捎回去——因不会写字,往常总是央人带话,又怕传话的人传递不到。央别人吧,又怕传出去露怯,被别人取笑她寒酸——那些得宠时日久的姬妾,手里宽松地很,平日里就爱攀比。你问她为什么不去问相公?相公平日里多少大事?哪顾得这许多?说是得宠,平日里多看你两眼算不错了,一切内务皆凭卞夫人调度,谁敢拿这些许小事聒噪他?如今听女王说起她那穷苦日子,便在心里把她归为自己人。两个人渐渐熟了。这天跟女王说:“二公子的小厮跟班有识字的吧?”
“有呀。干嘛?”
“如今央你件事情。我三年多未见父母了,如今快过年了,好容易攒下几吊钱,想给他们送去。顺便稍个信回去,以慰父母思念之情也算是我尽一点孝心。只是我不识字,又无人可托,今看你能在二公子跟前说上话,你帮我央告一下,着人帮我写个信。我把想说的告诉你,务必费心。只有一件,你只说有人求你的,莫说是我。”
女王拍手道:“嗨。这有什么求不求的。眼前就有人能帮你,何必费事拐那么大弯,我还要记住你想说什么。”
齐姬一愣:“谁呀?”
“我呀!”女王拍着胸口说,“我帮你写不就行了?”
齐姬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喜道:“我竟忘了你识字。也难怪,平日里听你跟我们说一样的大白话惯了混在一处,不似那些读书人从不见你咬文嚼字的,也不记得你说你读过书。”
“唉,一个女子那么多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又不做官,还不是针黹刺绣,侍奉好主人家?我这就先给你写吧?”
“先不急。等我今天回房去理一理要给父母的东西,再想想要说些什么。你明后日的有空就劳烦走一趟。”
翌日一早,女王梳洗了,特特地插上卞夫人赏的簪子,来甄姬房中,等她一起去上房请安——等她一起,不欲与她相争的意思。甄姬忙忙地打发了曹叡去外书房,稍整衣物便要出门。还是女王提醒她戴上簪子。到了卞夫人住处略一坐,见回事的人多了起来,不管事的女眷们不便在场,便渐渐退出了。甄姬秉性,向来曲高和寡,与众人并无话可谈,不如回去照看女儿,便先回去了。女王便去串门。先去齐姬那儿写信,拿着笔道:“你父母可看得懂吗?”
齐姬道:“我们村东陈贾六叔是识字的,找他念一下就行。”
女王点头回说:“那我给你写得直白些,好懂。我直接带走,请二公子找小厮帮你递过去,也省的你再求别人。”
齐姬自是感激不尽,便由她口述说着,女王便把信写了。便两个人又闲坐着聊了半日家常,快响午了女王才退出来。
且说女王,自从跟随出征之后,与曹丕两个愈加亲近,从儿女情长到谈古论今到分析时局,无所不谈。女王的才思聪敏在埋没十几之后,终于获得了认可。那是久旱逢甘霖的畅快,多少年的小心翼翼一扫而空,让她觉得心胸都开阔了。她不必压抑自己的见识,装作一个无知妇人;她可以侃侃而谈表达自己的看法,不必担心别人投来对妇人之见的轻蔑,因为听她说话的人是曹丕,那个认可她欣赏她的男人。于是她把她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辅助曹丕中去,急他所急,忧他所忧,并乐在其中,挥洒着她的热情。
自回到邺城,那些暂时抛诸脑后的现实又回到眼前。曹丕似心中压了一块大石般不得舒展。父亲偏爱子建,又有小人在侧挑拨,偏偏父亲对立嗣问题态度未明,模棱两可,直令曹丕心中难安,却又无计可施。苦闷到深处,赌气对女王说:“杀人不过头点地,父亲还不如给个痛快话,该怎样我受着。好过如此揉搓!”
女王见他镇日寝食难安,也是心疼,便宽慰他道:“看公子莫不是急糊涂了,说这等气话。毕竟亲父子,哪到如此地步。”
人于困境中,总容易往坏处打算,于是曹丕回说:“怎么不到?你看看如今,子建越发得父亲赞赏,丁仪又怨恨我,天天在父亲面前夸子建,安的什么心谁还看不出来?只怕将来父亲将重任寄与子建,生死就由我了。”
“那四公子是个什么态度?”
“我不知道,”曹丕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他常与丁仪一处,我也曾疑心他是不是也与他们串谋什么,可每每见了,看其神色,又不像。每每亦是以我为尊,不敢擅越之意。”
“他可是真心实意吗?”
“应该……是吧?一母同胞,他又小我五岁,兄弟们自小和睦,并不曾有过芥蒂。我总难想象子建会如此翻脸无情不顾伦常。子建自小是个肚子里不藏事的,并无太多城府。我看他每回见我,皆坦荡地很,也不像心中有算计。”曹丕顿了顿,皱眉闭眼道:“我每次想象子建若欲夺位而算计我的样子,那个样子,我都觉得不敢往下想,那不是子建该有的模样……只是如若他心中果无他想,见丁仪如此,他不劝阻吗?”曹丕望向女王,眼神里带着疑惑,又低下头,喃喃道:“算了,说再多也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看待此事。倒是父亲,他究竟作何打算?”
其实父亲这回不止是让子建留守,他在离开时还对子建说过一番话:“吾昔为顿邱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当以此自勉。”此言一出,众人皆猜测纷纷。丞相拿四公子跟自己比,是意有所指还是仅仅恰好都是二十三岁让他想起了当年便随口一提?
在曹丕的记忆里,子建是个可爱的弟弟。五岁的年龄差,让曹丕总觉得子建还是个小孩子。曹丕都已经读书习武了,子建还是个小不点儿,总是一脸崇拜地盼望能跟兄长玩耍。曹丕看着这个小小软软的娃娃,身为兄长的爱护之心也是油然而生。
曹丕至今还记得有一天他下学回家,趴在床上玩耍的曹植一骨碌爬起来,满脸热切与欣喜的模样叫他:“二兄你回来啦!”那张热忱的小脸总不能忘。当然也不是没有讨厌的时候。他带着子文约着曹真夏侯楙几个一起出去玩儿,曹植太小,他们不爱带他,曹植非要跟去,闹得也是让人烦,赌气拽着曹彰就走了,留曹植在门口嚎啕,任人哄也不行。曹丕后来想到这件事,一半好笑,一半心里还有些歉疚呢。再后来都大了,兄弟们也很好,毕竟是一母同胞,从小没有隔阂与芥蒂,再加上母亲对兄弟几个教养严格,很是注重长幼尊卑,兄友弟恭,皆相和睦。
子建一直都是个简单而热忱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待人也诚恳,对自己也尊敬,而且大约是因为五弟早夭的缘故,母亲对子建宠得很,连带着自己和子文都习惯性地老把他当小孩儿,他自己也是,那么大了还一团孩子气,想事情简单。兄弟们在一处,向来融洽,无话不谈。
而如今呢?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如今的状况?都是丁仪那起小人害的!挑拨父子兄弟之间,欲令兄弟相争父子失和,安的什么心?袁家刘表家不都是这么败的!兄弟们失和,让别人逐个击破!只心焦以父亲之英明,又有先例,何故轻信小人谗言?还怕子建单纯,若果真被人挑唆几句就忘乎所以坏了伦常,认真相争起来,这局面怎生收场?
他不是没猜测过子建背后与那起小人合谋,一想到子建面露狰狞,与自己反目,他都心惊地打断这种想法。那不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会有的表情,他无法相信。曹丕心焦,昼思夜想,无片刻安宁。还是小时候好啊,那时候兄弟只是单纯的兄弟,父子也只是单纯的父子,没有这些人事纷争,没有这些利害裹挟,没有各色人等心怀这样那样可或不可告人的目的聚集在他们身边,令曹丕觉得似有无数双手拽着他,拉扯、牵制、阻碍,无论如何奋力都挣脱不得,如此的身不由己。他们终究不能单纯地只是父子、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