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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小欢喜(二) 收获 ...

  •   且说女王得了簪子,心下高兴,并不是为了这赏赐。她要接近相公的姬妾们,能与卞夫人接近是第一步。获得了卞夫人认可,她有事没事去上房便说的过去了。她觉得她这次提议跟去出征,是再正确不过的了。不禁有些得意。

      女王并不打算对卞夫人太过于殷切,至少不会越过甄姬去讨好卞夫人。如若两个人在卞夫人面前争起宠来,可就太难看了。再说她的目的是什么?摆平魏公的后宫。卞夫人那儿有甄姬出头孝敬着,足以令夫人对这一房印象不错了,并且自己也可省好多精力去应对其他诸人。她只要能讨得卞夫人喜欢,有资格每天上去请安就行了。从卞夫人处出来,就可顺便到各处转转聊聊,见面三分情嘛。于是从一开始,女王就很注意分寸,以甄姬为尊,辅助甄姬侍奉卞夫人,并不抓尖卖好。既显得她谦逊识礼,又省事。倒是当时在营帐内,曹丕心急,想要让母亲尽快认可女王,便一心在母亲面前夸赞她,被女王劝住:“且莫心急,容我慢慢与诸位夫人相处。你一心夸我,岂不令甄姐姐受冷落?再说也太刻意了些,再让诸位夫人以为我借着公子争宠。”

      由于出征带去的女眷有限,又都在后方营地挨得近,因此时常凑在一处聊天做针线打发时间。大家都是老面孔了,身世背景都知道,没甚新鲜可聊。可巧有郭姬在,她来了才一年,平日里又与众位夫人不得接触,新人嘛,大家总会好奇。于是兴趣都集中在她身上,由卞夫人起头,细细地问起她的身世来历来。

      提起身世,女王不免想到去世的亲人,不愿过多提及。因卞夫人问起家中人口等等,少不得答的,便大略一说:“妾家乡在平安广宗,家里兄弟姊妹五个,年幼时父亲还做过南郡太守,日子颇过得。只是不幸,父亲早逝,又遇上战乱,只剩下我跟阿姊两人。”

      众人叹息,就问她几个女孩儿几个男孩儿排行老几等语。女王简略答了,又说,“幸而还有叔叔一家,家乡活不下去,就跟着叔叔逃难去了。”便转了话题,专说流亡路上的惨状和一路的见闻。她心里明白,靠什么与这一众姬妾熟络起来?靠温良恭俭让吗?本本分分坐在那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靠孝顺博得卞夫人喜欢?夫人身边有的是丫鬟,伺候根本不用她动手,再说儿媳们哪个不在夫人面前表现得恭顺有礼?根本凸显不出来她。如今大家凑在一处聊天,对她的经历有兴趣,她马上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讲些什么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大家就会对她熟悉起来。家里的事太伤心,她是不肯拿来以娱众人的,就说起一路上颠沛流离的时光,把见过的事情拿来谈讲,那些善的、恶的、挣扎的、贪婪的,那些在安逸时光里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性。女王读过书,人又聪明,口才不错,讲起来很是生动,一下子就把众人吸引住了。

      卞夫人早年间卖艺,是过过苦日子的,懂得民间疾苦,可所幸没因战乱而流离失所过,遇上个比自己还惨的,真是又同情、又好奇。女王也是这些回忆憋在心里久了,遇上听众不吐不快。一屋子女人听得津津有味,叹息连连,这几日一得闲便凑在一处听女王讲她的经历,连甄姬也听住了。

      路上见闻聊得差不多了,她们又问你是怎么进的铜鞮侯呀,又是怎么去学的琵琶。女王知道,这一屋子做妾的,连同卞夫人在内,有几个是出身高贵的?要么是歌舞乐姬出身,要么仆妇下人之女,平日里互相攀比,都要端着,特别是卞夫人,作为掌家夫人,越发要庄重,摆出气派来,要不怎么服人呢?因此上不太提及做舞姬的事情,别人更是避讳着。女王是个豁达之人,对没入铜鞮侯家一事,她只当是人生际遇的坎坷、老天给她的试炼,并不为耻,今见问,也不隐瞒;更何况在座的皆是长辈,自己放低姿态,讲一讲这些无妨,况别人也是有分寸的,太尴尬的问题不会问,免得郭氏难堪。郭氏便把这些年的经历,练舞怎么苦,央人找曲子找书得赔多少笑脸,平日里管家婆子又怎么管人,以及家下人等镇日里又有什么什么事情,等等等等,讲得热闹,直说到卞夫人一干人等心坎里去了,皆很有共鸣。于是都放松了心防,把自己心里的感触,借势说了出来,七嘴八舌,聊得痛快。临了还私下里议论纷纷:“可怜啊。也算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孩儿,有什么用?一场战乱下来,还不是跟我们那时候一般,受人使唤?”“是呀,幸得进了咱家门,还得个安稳。”登时对郭氏充满了同情,觉得距离又拉近了。

      甄姬亦注意到相处几天下来,跟来的内眷没有不与郭氏混熟的,谁都能跟她嘻嘻哈哈亲热得不得了,而甄姬这么些年了也只能做到与她们见面行礼的点头之交。一个被夸品格不输于她的人比她还受人喜欢,说甄姬没有失落感那是骗人的。于是甄姬暗暗留心,观察郭氏是如何与人相处。她就发现郭氏确实是豁达,一点都不拿捏,敢于自嘲。说到以前在乐坊,吃尽苦受人管,讲述中并不沉湎于苦难,反倒很有苦中作乐的劲头,眉飞色舞,生动诙谐,那样的朝气蓬勃,再自怜自艾的人,听着她的讲述,都忍不住笑出声,觉得心胸开阔起来。还有一点,甄姬留意到,按说郭氏也是很懂得之乎者也、文言辞藻的。每次与自己说话,也是很注意措辞,恭敬文雅。可如今与卞夫人及一众姬妾聊起来,都是用最平实朴素的白话,亲近又自在,一点儿也不咬文嚼字,简直与众女人融为一体,让甄姬都差点忘了郭氏也是自幼饱读诗书的。甄姬暗暗反省,是不是自己平日里过于矜持,曲高和寡,与别人处不到一处去。

      郭氏此次跟随出征却是收获颇丰。她出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受到大家欢迎的满足感更是意外收获。更重要的是,她与公子的心更贴近了。远离了邺城那些纷繁复杂的日常俗务,公子倒比平时得闲;营帐又聚得近,不似在家几重庭院。于是几乎每天晚上忙完了,公子便可顺路来看她,问问她今天都做些什么,与大家聊些什么,有什么进展。再跟她讲一讲外面又遇见了什么事。反比在家时亲近。于是每天从黄昏时分,郭氏就翘首盼着今天公子能早点回来,一如在家的妻子盼望早出晚归的丈夫。

      这日曹丕回来,挑帘看见郭氏在读书,便问:“读的什么书?”郭氏回头看到他来了,眉开眼笑,说着“没什么,看两页闲书,打发时辰。”站起来迎他,伺候着他洗了手,两个人坐下,郭氏命人上饭菜来,两个人边吃边聊。

      郭氏便把白日里的趣事说给曹丕听:“我今儿与三小君坐在一处,说到了各自老家,三小君的陪嫁何丰媳妇,在那说什么阿爸、阿爸,我还疑心,什么罢啊罢的,一问才知道,原来阿爸就是父亲的意思。原来他们江东有些地方是这么称呼父亲的。怪道人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通俗呢。”

      “可不是,像咱们这儿,俗语管阿父唤作阿翁,”曹丕道,“我以前还听一个兵士说过,他们家乡唤作‘爹’。”

      “啊?这是个什么称呼?”郭氏笑起来,又问道:“这是哪里人啊?‘爹’字怎么写?”

      “我忘记是哪里人了。至于怎么写嘛,我还真没深究过。”曹丕摸摸头说。两个人一行说,一行笑。

      曹丕忽然觉得很温馨。难得有一个人能够陪在他身边,如同寻常夫妻那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上他出去忙,有她在家打理一切,他就没有后顾之忧;傍晚回来,讲一讲这一天各自遇上了什么新鲜事,说几句家常。有开心事,说出来彼此一笑;有烦难,两个人有商有量共同去承担。没有隔阂,不分彼此。两个人互相陪伴着,支撑着,连过日子都有了奔头。这样的感觉真是让他体验到了极大的幸福感,那是他从来不曾体验过的,那种寻常夫妻般的小日子,看似平淡却暖到心底,让他觉得不再孤单。不似甄姬那般,要做个道德典范,谨慎又犹疑;不似其他姬妾,带着曲意的讨好,或短视,或天真;郭氏让他动荡的心获得安宁,让他放松,自在无比。无需多语,郭氏就明白他的心境。她并不置身事外,而是与他共同面对风雨。有她在身边,他内心那茕茕孑立的苍茫天地间,忽然有了一缕明媚的光芒,就在他身边。郭姬是如此明丽,她看着他,笑靥如花,在那漫天遍野的阴霾里,如此耀眼。

      与郭氏相处越久,曹丕就愈加感激上天让他遇上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上什么样的烦难。郭氏总是能够保持冷静,并不焦急,也不心慌,但并不是听天由命,她足够耐心而沉着,一边一点一点地去想办法扭转不利的局面,一边云淡风轻地继续自己的生活,她的淡然,那洞悉世事后的沉着,尤为曹丕所欣赏。只要有郭氏在身边,不需要有太多语言,曹丕的情绪就会受到安抚,他那焦虑不安的心就会渐渐平静下来。

      于是他不再是主人,她也不是姬妾。他们是互相倾吐心声的知己。这些年来他孤独的人生旅途中,终于有了伴侣。他们互相倾诉,互相聆听,互相呼应,互相共鸣。他给她讲他幼时经历生死的创伤,他给她讲他这些年战乱中亲眼目睹的人间惨相,他给她讲对世事飘忽不定不可掌控的不安与悲怆。她懂得他,她跟他一样对这变幻莫测的人生有那么深刻的体验与悲恸。她也终于有了知音人,可以将这么多年积郁于胸中的心事倾诉出来,不吐不快。她跟他讲她痛失亲人的心碎,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无助与迷茫,离开亲人卖身于侯府后小心翼翼又寂寞的时光。她给他讲起她小时候的趣事,那短暂而美好的年少时光,她在他带着赞许的笑容里,眉飞色舞地讲她那时候的快乐与骄傲,讲她父亲对她的器重与夸奖,讲到兴处她得意地告诉他,她是有字的。她父亲为她取了字,叫女王。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讲什么了,他只看到她晶亮的眼睛里神采飞扬,撇开了平日里那些礼仪与规矩,眼前的女子如此生动而鲜活,周身散发着昂扬热烈的生命力。他在心里感叹,何其有幸遇见你,郭、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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