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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朝中那些事(三) 帝王的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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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又过去了。来年二月,帝仍在许昌,听闻报民间疾苦,便派使者一路向东直到沛郡,沿途查访民情、赈济贫者。并下诏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留守许昌,督后台文书,曹丕亲自去召陵开通讨虏渠。
一切准备就绪,曹丕打算以舟师再次征吴,群臣议论纷纷,宫正鲍勋便站出来反对,并以去年东征无功而返为例:“今又劳兵袭远,日费千金,中国虚耗,令黠虏玩威,臣窃以为不可。”这个鲍勋已经三番五次惹怒曹丕,这次又是,便降鲍勋为治书执法。
俗语说“伴君如伴虎”。人们总是摸不清帝王的心思,甚至有时候觉得有很多浅显的道理任谁一听就明白,为什么帝王不采纳。其实那是因为,你不在帝王的位子上,根本就不知道他当时关注的焦点是什么。甚至他说出的话,也未必是他的真实意图。这次也是这样,强烈反对的都不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却没人考虑这是为什么。
陛下说是要征东吴,大军开拔却不急着去江边,而是连皇后也带上了,先去故乡谯县,说是顺路探亲,又不急着行军,就此驻扎下来。
原来,青、徐二州去年虽然暂时安稳,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隐患还在。国中不稳,曹丕哪有心思去打东吴?况且别人劝他的那些什么征东吴时机不成熟,他难道不懂?他随时关注着青、徐的状况,一刻也不得放松。臧霸虽然卸了军权,但在朝中地位稳固,倒没有二话,但青、徐本地的将领未必没有别的想头,对陛下安排的守城将领,总有不服之人。更何况吴、蜀都不会放弃持续挑拨、收买的步伐,甚至放奸细在里面挑动情绪。曹丕接连接到报告,知道此青州军又有不满气氛,恐有异动,但是只要他们没动,曹丕也不能主动清剿他们,师出无名啊。故而此次,他以征东吴为借口,率领大军驻扎在离那边更近的谯县,静观其变,免得一旦有何异动,己方太远,反应不及时。
果然,六月份,利成郡兵士蔡方等人谋反,杀了太守徐质,曹丕便派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与青州刺史镇压下了叛乱,借势将自己的势力插入青州,进一步掌控了青州。这一番安排,就又过了小两个月,中间曹丕还给他儿子封了个东武阳王。这东武阳隶属兖州,也是青州兵的势力范围。直到八月,大军才开拔。
曹丕这番打算从谯县行舟沿涡河入淮。便有尚书蒋济谏言说水道难通。曹丕又不着急去打东吴,他另有打算,路总要探一探的,便不听蒋济的,坚持走水路入淮河,然后再从陆路去了徐州。这青州拿下,徐州就不是问题了。曹丕平定了青、徐,还有闲心建了座东巡台,彰显功绩。就这样整个青州兵的心腹大患算是解决了。曹丕这才率大军来到广陵,此时已经是冬十月了。
天子临江观兵,戎卒十馀万,旌旗数百里,声势浩大。东吴很紧张,在对岸严阵以待。偏是岁大寒,江上结冰,舟不得入。便感慨道:“哎呀!这天就限制住了南北呀!”便收兵。以曹丕的城府,并不是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的人。他此时作这样的无奈之叹,无非是故意让大家听见,为撤兵做铺垫。谁成想东吴竟派了敢死之士五百人来行刺曹丕,幸得人没事,只抢了些车、盖。
接下来该如何呢?有些臣子大约觉得陛下有心征东吴,便建议留兵屯田,但又是这个蒋济认为周围都是水域,一旦水涨,可令东吴趁便为寇。曹丕听说,便率大军回去了。
其实有时候帝王采纳的意见,都是他心中想要的。只是借了别人的口顺水推舟而已。
那边郭皇后留在谯宫,由其兄郭表作为宿卫一起留在那里。日子过得实在无聊,郭表就想了个法子,打算用木材拦河捞鱼。皇后听说,便拦下来,因为她觉得拦河耽误漕运,还浪费木材。
世人皆猜想做皇后有多么随心所欲、多么快乐。只有在那个位子上才知道,是有责任在肩头的,一定要谨慎。她自己便还罢了,关键还要收束外戚。这才是她最有压力的。毕竟她只有一双手、一双眼,又在深宫,无法面面俱到,只能盯紧了她阿姊家以及她过继来的兄长家,他们别出大错,再去影响别的亲戚吧。于是她外甥孟武想回乡纳妾都被她拦了,理由是现如今人口凋敝,女子少,连将士们还有娶不上媳妇的,有适龄的女子,应该先配将士。
郭皇后便在谯盼着陛下凯旋,无事便见见曹家族人或亲戚女眷闲话家常来打发时日。终于盼到陛下回来,这才听说陛下竟在前线遭遇了刺杀,幸得无事,令郭皇后心有余悸。
曹丕接上了郭女王,便起驾回许昌。两人在路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涡水的鱼,说着说着,就想起了曹植很爱吃鱼脍,还写在文章里。不由得想起当年,那时候父亲还在,阿彰也在,他们兄弟三个陪着父亲饮宴众人,上了鱼脍。那鱼片得薄如蝉翼,几乎要透亮,大家都啧啧称赞大厨的好刀工,用那鱼脍蘸着虾酱,别提有多鲜了。他们兄弟三个坐在一处,叽叽呱呱,边吃边乐,好不热闹,那么毫无芥蒂的、情谊深厚的三个兄弟。可惜啊,阿彰已经不在了,他跟阿植也因为身份变化以及朝堂上的事务,有了隔阂,不再是以前单纯的只是兄弟了。
女王看他说着说着,情绪又凝重了下来,知道他又在伤感了。却也不能劝,只在一旁悄悄叹了口气。做了帝王,就很难有寻常人的天伦之乐了,所有人都是臣子。
这日快到雍丘地界了。曹丕忽然想起来,便下命令,拐了个弯,他要到雍丘去看看。
曹植接到信息,忙命家下收拾准备,待到帝王驾到,便十足地摆出了臣子的姿态,恭敬地迎接圣驾。曹丕看着他,心道,吃了几回亏,总算懂事了,知道分寸和规矩了。
这两年,他没再听到下面报曹植的错处,一来,大概是他去年初下的那道《禁诽谤诏》有效果了,监官不再对曹植吹毛求疵;另一方面,也跟曹植自己越来越谨慎有关。
雍丘王一家老小并奴仆管家跪了一地行了礼,皇后便由王妃陪着去正内室坐了。
曹丕到他雍丘王的正殿落了座,曹植在一旁侍立,垂首行礼问道:“不知陛下亲临,有何示下?”
曹丕叹息道:“没什么,来看看你。”说得曹植几乎涕下。曹丕一方面欣慰弟弟终于有规矩了,一方面心里又感慨,见到了,也不是以前兄弟们在一起的样子了。帝王家就是如此吧。君臣身份已定,所有行动就都要受限于此了。有得便有失啊,享受无上的尊荣,就要承受世间独一无二的孤独。
曹丕便道:“咱别在这坐着了,你引着我看看你的家。我看看你日常怎么读书起居。”
曹植便引着陛下逛雍丘王府。整个王府不算大,看起来比较简朴。兄弟二人边聊些此地俗务边逛,曹丕看了他的书房,逛了逛他的花园。有这二千五百户,曹植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要跟过去他做万户侯时候那么奢华,那是不可能了。由奢入俭难,曹植年轻时候恣意放纵惯了,未免凄苦,更何况不得志,精神上未免也有些颓丧,看在曹丕眼里,也有些不忍心,当场又给他增了五百户。曹植感受到了兄长的善意,感激不尽。
看看天不早了,曹丕要继续上路。曹植送了出去。这次在他家里相聚,没有朝里那么明显的身份拘束,曹植又感受到了一丝过去兄弟们之间的温情。他有点舍不得,却又不得不送兄长出门去。
萧瑟寒冬里的离别,总会加重人的伤感。曹丕帮弟弟紧了紧衣襟,道:“如今咱们一母同胞的四个,只剩下你我了。好好保重吧。母亲在宫中也很惦记你。”说着叹了口气,向御撵走去。
后边曹植忍不住喊出声:“二兄……不……陛下,臣恭送陛下,愿陛下路上保重,平安抵京。”说着,已有了哭腔。
曹丕听见,也红了眼眶,但他不想让曹植看到,便没有回头,只摆摆手道:“回去吧,天冷。”说着便乘舆而去。
曹丕坐在御辇里,听着外面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又想起了很多往事,那些跟兄弟们一起欢快的、恣意的、纵情大笑的往事。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女王将曹丕的情绪都看在眼里,很是心疼。她知道曹丕在想些什么。她觉得老天不公平。像陛下这么心思细腻又柔软的人,为什么要陷入那些指责与怀疑?
如果不是觉得陛下有心要加害曹植,怎么会有人接二连三的以谋逆大罪告他?甚至不惜诬告?可是没想到吧?陛下接二连三地放过了他。
如果不是曹彰死在京城,怎么会有人怀疑是陛下谋害手足?当然了,这种舆论,其背后少不了吴、蜀两地的推波助澜,女王想起来就很气愤。可是,老天为何要这样安排呢?陛下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害任城王,更没必要让他在京城死得不明不白落人口舌,可让他如何解释呢?
明明陛下是个为他从弟写个祭文都可以感人肺腑的人;明明他是一个偶然看见别人家的伤心事都忍不住叹息的人。
女王想起了很多过往。
她想起陛下会提起小时候他们三兄弟的淘气往事。言辞间多么欢快,后来又叹息。
她想起陛下为太子时还教立了战功的子文怎么说话能讨父亲欢心。
她想起陛下幺弟三岁失母、五岁失父,被陛下养在宫中,见了陛下便抱着腿喊阿翁,陛下纠正他要喊阿兄他也不改,陛下听着他的一声声喊叫就留下泪来。
她想起陛下有一次乘御撵路遇一个官员受罚要挨板子,马上就留意到这个人,仅是因为他想起过去在邺城时子建曾经跟他提过这个人,而且即刻停车来问缘故,竟这么赦了他。
明明……
女王叹息一回,后来又想开了。要不帝王都称孤道寡呢?坐在那个位置上注定不能感情用事,也注定要承受很多揣测与误解。谁不小心翼翼地揣测帝王的心思?谁揣测别人的时候不会警觉地往最坏里打算?哪个帝王的故事不是现实与传说交织在一起?那些史书里有多少是真相又有多少是揣摩和听闻?罢了,还像那天说的,随他们去吧。只希望陛下能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幸亏还有自己懂得他,可以听听他说心里话。女王感慨道。她想,她不想先走了。有他在一日,她就好好活着,陪着他。
等大军回到许昌,已是来年正月了。还没进城呢,许昌南城门无故自崩了。曹丕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非常厌恶,也不进城了,直接调转马头,回了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