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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五弦音 “梅姨,许 ...

  •   横跨过黑山,再绕过一条宽敞的护城河,有一片巨大的城。
      从前在这座城里,住着整个帝都最富有的商人、权利至高的权臣,还有各地往来的商课,意气风发的书生……莺歌燕舞,像极了说书人口中的海市蜃楼。如今的这座城,金戈铁马,城头横竖躺着倒在血泊中的将士,旌旗被染得鲜红,厮杀声连天,硝烟蔽日……
      在这喧嚣的后,是一座不为喧嚣所扰的高阁。
      叶陌风坐在这座高阁之上,望着身处火海里的城,和远处的天光。他的左手食指在刀柄处反复摩擦着,偶尔用拇指挑起刀挡,又让他自然落入鞘中。
      傲霜刀的刀鞘早在二十年前的大火中不见踪影,如今这刀鞘是陆止行后来特地找人打造的。刀鞘漆黑,与傲霜刀漆黑的刀柄十分相称,鞘上还雕着细纹,朵朵梅花在火烛下若影若现。
      “不知不觉都第二日了,坐不住了?”楚天桓慢慢走近,”这可不像你。”
      叶陌风稍稍作笑,答道:“是有些急躁了。”
      楚天桓寻了座椅,缓缓坐下:“天台司是大姚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我知道……”叶陌风顿了顿,又接道,”老爷子去石室了?”
      楚天桓点头道:“算着时间,这七星大阵应该是布好了。”
      七星阵是隐藏在东都城内一处阵法,从姚国建都之时便已经布下,历朝历代守护着大姚。可百年降至,这道阵从未被启用过。
      “三垣七星所围,皇城在中,当年老爷子的老爷子也是这天地间的第一人了。”说着,叶陌风又玩起他的佩刀来。
      寻常人自是看不出这大姚国土布局的奥妙之处,更不知这三大宗为何分居东北、西南、东南三地。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三宗所在之处与星图中的紫薇、天市、太微三垣所对应。信风水的人便知道,东都以西的城市商贸繁荣,以东则是书香江南之地,若往北去,便是避于世外,犹如仙境的寒山药宗。姚国的东都位于三垣之中,靠近紫薇垣一处,三垣在外,皇城为中,是最富饶与尊贵的地带。
      “哎?下雪了?”叶陌风缓缓起身,朝窗外望去。
      这本是近至四月,春暖花开之时,却飘起鹅毛般的雪。
      没有风,雪飘的很慢,悄悄落在梨花枝头,融化在硝烟里。
      细雪正落着,马蹄扬起地上碎屑般的雪花,少年急匆匆地踏马而来。
      赵衍推开门,没来得及喘气,便大步跨上楼梯。
      “明泽?”叶陌风见他行色匆匆,衣肩上的雪都未来得及扫去,入了暖屋便化成了雪水,打湿了衣襟。
      “公子……”赵衍用衣袖抹去脸上沾染的雪花,继续道,”大事不好了。”
      “何事?”
      赵衍不知道跑了多久,半会也没顺过气,一边喘着一边答道:“皇上,皇上他亲征了!”
      “这不是胡闹么!”
      楚天桓听见此话,原本平静的脸上被惊讶所掩盖,惊讶之中又带有一丝慌乱,是叶陌风从未在他脸上见到的慌乱。
      可一旁的叶陌风只是稍稍身子一怔,神色不改,像是这发生的事情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确实猜想过,李焕在一怒之下便会率兵亲征,可他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西垣人还未攻破城墙,他就已经做出了行动。
      “看来萧敬存是没有成功说服皇上了。”楚天桓无奈道。
      “无妨的,他身边还有个夏栀蓉,应当暂且不会出什么意外。”叶陌风答之。
      “夏栀蓉,行云无锋么?”
      叶陌风点头作答,又问道:“七星阵需要四人,倘若加上我、夏栀蓉与老爷子,那还有一人是谁?”
      七星阵虽名为七星,但阵法运转只需四人而已,一人在头,一人在尾,两人坐中,分别位于不同的街道之上。
      楚天桓笑笑却不言说,只道:“你且去了,不就知晓了?”
      叶陌风起身,稍稍活动身子,笑道:“师伯还给我卖关子了?”
      “你身子……”
      “无碍的。”他笑容并未退去:“已经休息够久了。”
      楚天桓跟着起身,负手道:“我得守着天台司,以防西垣人偷袭,不能同你去了。”
      叶陌风转头冲他一笑,笑容爽朗,明媚如昨。
      “师伯,玥玥和南乔姐,就拜托了。”
      少年说完,背身而去。

      烈风吃饱喝足后,显得更有精神了,它见叶陌风朝它走来,嘶鸣一声。
      原来这马也有烈性,它知道自己的主人想要做什么,便也想同他齐去。
      叶陌风与赵衍并排纵马与皇城之中,天渐寒,雪渐大。他们迎着纷纷然的大雪前行,在铺上白色薄毯的石地上留下足迹。
      风雪声呜鸣,离宫墙越远,厮杀声越清晰。
      突然,一段清脆的乐声将那杀喊声盖去,乐声如琉璃滚珠落玉盘,亦如金戈铁马赴狂澜。这一场战争变成宫商角徵羽,在琵琶上弹拨。
      叶陌风记得这声音,这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声音。
      “我知道七星阵四人之中,还有一人是谁了。”
      赵衍问:“是谁?”
      叶陌风笑答:“五弦琵琶空作语,梅花落尽又开来。”
      赵衍还是不明白,又问:“这是谁啊?”
      “你忘了江州不系舟的梅姨了吗?”
      叶陌风这么一说,赵衍立刻就回想起来了。那年不系舟一夜,他确实见过梅姨端着一把琵琶迎敌,可当时情况过于急迫,他也来不及细细听,只知道这梅姨竟能靠着一把琵琶杀人。他也听说过这把五弦琵琶,却没听过它的声音,此时一闻,却是惊叹不已。
      “那公子,我们现在该去哪?”赵衍又问。
      “找旧人。”
      赵衍不解:“不去找那皇帝了?”
      叶陌风甩起缰绳,声音远去:“他们应当离的不远,你且跟紧了!”
      大雪纷飞的天,一位如花般的女子坐在一家屋檐之上。她翘着腿,身着红色霓裳,头插着玉钗,戴着金步摇,抹着浓妆,像白雪里的一枝梅花。细长的指尖在五弦琵琶上轻拢慢捻抹复挑,眼神柔情,周遭却透着肃杀之气。
      梅姨前些日子在不系舟收到天台司密信,寒山药宗与南郡天终阁皆被西垣人所围,东都七星阵四位空缺一日。她得知消息后,便急忙赶来东都,虽然路途上遭遇险阻,好在最后抵达东都之日,为时不晚。
      她的手最后停在弦上,望着脚下从痛苦挣扎、口吐白沫的西垣士兵,她拨开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悠悠叹了口气。
      她的乐声又起,变得悲壮。她在叹气,为所有亡去的人叹气。有些人本该好好的活着,这些西垣人不该死,予柔不该死,宋弦之也不该死,她那不系舟数百弟子更不该死。
      她的琵琶声渐快,令人完全听不出其中的音律。她像是在发泄,宣泄所有的不满与不快。
      梅姨听见了渐近的马蹄声,她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乐声未停,带着杀伐之意,仿佛琵琶弦拨动出去的下一刻,便可夺了人的命。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梅姨,许久不见啊!”

      此时梅姨的身后,是数万铁骑,皆为这皇城中的精兵。
      说话的,是一位负剑的女子。
      女子二十来岁的模样,虽然穿得整洁,但只要是懂点布匹绸缎的,都能看出那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料子。女子长得很美,是一种高贵的美感,雍容华贵,宛若一朵娇艳的牡丹。
      但梅姨知道,这是一朵带刺的牡丹。
      夏栀蓉见梅姨盯着自己却迟迟没有回应,便问道:“您不记得我了?”
      梅姨温婉一笑,道:“当然记得。”
      她认识夏栀蓉的时候,自己十几岁,夏栀蓉也年芳不过□□。她们彼此之间早已忘了对方的容貌,可她记得夏栀蓉手里的行云,就像夏栀蓉记得自己手中的五弦琵琶一样。
      “可我听说,你二十岁便入宫了,今怎么……”梅姨说着,将无线琵琶背于身后,再从房檐上一跃而下。她的视线越过夏栀蓉,望向她身后的男子。
      夏栀蓉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又回过头来冲她笑笑。
      二人眼神相式,梅姨便懂了意思。
      “民女参见皇上。”
      李焕跨坐在战马上,笑道:“既然是栀儿的朋友,便不必多礼。”
      梅姨起身,看向眼前这个比她更年少的人。虽说他身着华金甲袍,可依然无法掩饰他苍白的脸色,但梅姨能看出他双目之中的神色,那种倔强是在泥地里挣扎过后才有的。
      “夏姑娘,可见着小风了?”
      梅姨收到的密信,是抵达东都后与叶陌风汇合。
      夏栀蓉摇头道:“并未见到过。”
      梅姨笑道:“我不便在此处多留,有事先行一步。”
      说着,她吹起一声口哨,便跑来一匹黑色的骏马。梅姨翻上马背,轻喝一声,踏尘而去。
      朝堂之上的文武大臣,退朝之时都得等那天子先下了台阶,才敢散场。从古至今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将后背留于帝王者,视为不敬。梅姨不是不明白这点,而是不在意,这姚国就算是哪天换了个君王,都与自己没什么干系。
      “她是谁?”待梅姨走后,李焕问道。
      夏栀蓉轻笑道:“不系舟的坊主。”
      李焕不解,又问道:“可我听闻,不系舟坊主不是位姓宋的男子么?”
      夏栀蓉笑容隐隐退去,淡淡答道:“死了……”
      李焕身子一怔,发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停顿片刻后又立即说道:“江湖中人,也会千里迢迢赶来东都……”
      “朋友所需,便不怕这万里之远。”梅姨笑答。
      她笑颜未改,经过不系舟风波后的梅姨,还是灿烂得像株花。
      “你……”
      李焕听出了她话中之话,夏栀蓉像是早就知道这梅姨会出现在东都。
      “嗯。”夏栀蓉莞尔一笑,”晚些时候,我还有事需要办。”
      他暗暗叹息一声,已经大致猜晓她所行为何事。李焕想拦,却知拦不住,也不能拦。
      无论夏栀蓉做他的皇后多久,她都不可能是那被圈养在深闺的女子,她亦有她的世界,有自己想要做、该去做的事。
      “一切小心……”
      夏栀蓉骑上马背,回头冲他微微一笑。
      “承燃,万事当心。”
      她骑着雪白的马,负着漆黑却又无锋的长剑,踏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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