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吉法师

82、[81]

　　心之忧矣，自诒伊戚。
　　——《诗经·小雅·小明》

　　·

　　回程很安稳。——至少白天很安稳。
　　以雷瑶的身体还不能骑马，换句话说就算已经恢复到可以骑马的程度了，白瑜也绝对不会让他骑马。再加上之前也确实答应过白瑜一起坐马车，所以雷瑶根本就没有浪费时间在要求骑马这种事情上，与戴清浊辞别后就和白瑜两个人一起呆在马车里。白瑜在将石韫玉赶去骑马之后，似乎就此满足了，窝在雷瑶身边也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眼睛则一直盯着帘子外面，说是来的时候一直被关在马车里什么风景也没有看到太可惜了。
　　“都是石韫玉的错。”
　　“要不是你非要瞒着我跑来，哪里用得着受这种苦嘛。”
　　雷瑶也不想费神替石韫玉说好话，可是在这件事上不对白瑜说教两句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哼、”
　　白瑜一副懒得跟你解释的态度，哼哼着也不搭话。

　　大概到了下午，白瑜似乎是终于厌烦了窗外的景色，整个人靠在了雷瑶的肩膀上。
　　“累死人了。”
　　他抱怨说是起得太早了，现在有些头痛。
　　“驿站还很远么？”
　　“大约太阳落山的时候就到了吧。”
　　雷瑶看着白瑜慢慢要合起来的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现在睡着的话，晚上万一睡不着……雷瑶都不愿考虑他睡不着会做些什么。
　　“白白，给我讲讲你这五年的事情好不好？”
　　关于他的事情，白瑜问了很多，总是念叨着说雷瑶的一切都想要知道。可是每次雷瑶问起白瑜的事情，白瑜却总是摇着头说自己又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每天在古是非和何安息的念叨里看书煮药罢了。这么说着的时候，白瑜总是会露出那多无聊啊的表情，似乎光是回忆都已经觉得太百无聊赖了。
　　“没什么好说的啊。”
　　这次也是一样的反应。
　　“我又不是要听你说什么了不得的冒险故事。”
　　“唔……”
　　白瑜嘟着嘴，难得地露出一脸的厌烦。
　　“就是看书啦认药材啦之类的，还有把脉啊什么的，就算雷雷问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啊。”
　　“过得不开心么？”
　　从那种回答里雷瑶只能得到这样的结论。不过光是看白瑜和何安息在一起时候的样子，雷瑶倒是丝毫不认为白瑜曾在那家医馆受过什么委屈。
　　“雷雷都不在，当然不开心啊。”
　　白瑜说得是很理所当然，但雷瑶总是觉得还有些别的什么理由。
　　“古先生他们欺负你了么？”
　　“没有啊……都说了是因为雷雷不在才觉得不高兴的。”
　　“就只是这样？”
　　“嗯。”
　　“你有事瞒着我。”
　　对于白瑜那异于常人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雷瑶不敢说自己了如指掌。不过白瑜此刻有没有在说谎倒是很明显，明显到雷瑶觉得不去追问的话就会显得自己很蠢的地步。
　　“没那回事。”
　　不过白瑜如果说什么都不肯坦白的话，雷瑶好像也没办法强迫他。这样想着就觉得很无力的雷瑶叹了口气，伸出手拍拍白瑜的脑袋。
　　“要是被欺负了就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雷瑶觉得自己的说法简直好像是小孩子吵架似的，但是白瑜却也没有抓住这个话柄嘲笑他，只是犹豫着最后小声地念了一句。
　　“……何先生替我报过仇了。”
　　“嗯？”
　　果然是发生过什么。
　　“等你来报仇哪里还来得及啊……反正就只是被亲了一下啦，被讨厌的家伙亲了一下……”
　　显然是不太愿意提起的事，白瑜脸上露出勉强的表情，但也并不是很难受的样子。——不过看样子，当时一定很不好受。
　　“只要雷雷能有那份心我就已经觉得足够了。”
　　被人绑到阴暗的房间里，听着对方喃喃自语地告白个没完没了，白瑜一边觉得有点好笑，一边又觉得对方很可怜。但等到对方的念叨终于告一段落，看着男人逐渐越靠越近，不管是好笑还是怜悯都变成了恐惧——
　　幸好何安息他们及时赶来了。
　　白瑜轻描淡写地说明了这一段故事。
　　“就只是这样而已啦。”
　　“很吓人么？”
　　“你不要嘲笑我啦！所以才说不想跟你说的……”
　　像是在闹别扭又像是有些无奈的白瑜把脸别开对向了另外一边。
　　“后来呢？那个人怎么处置了？报官了么？”
　　“谁知道是怎么处置了……我不想知道、也没有问过何先生。”
　　就算嘴上没说，白瑜那副不想再提到那种令人不快的记忆的样子，雷瑶看得清清楚楚的。
　　“抱歉……”
　　“啊？”
　　“我不该非要你这样说出来的。你明明不想再想起来的。”
　　白瑜坐直了身体，歪着脑袋愣愣地向雷瑶看过来，像是一时之间没有理解他说的话，片刻之后才抿着嘴笑了起来。
　　“没有啦，这种和我的清白有关的事，本来就应该早些和雷雷你说的。”
　　咦？虽说是被亲吻了没错，不过也不至于会和【清白】这么了不得的事情牵扯起来吧？再说他是个男人，清白啊什么的到底有什么用？雷瑶苦笑起来。
　　“不过我真的只是被亲了一下而已，绝对没有被那个人做别的事情，雷雷你千万不要嫌弃我。”
　　“我不会的。”
　　事实上在白瑜提到这一点之前雷瑶根本就连想也没想过这点，不过就算是那样也不能敷衍了事地回答。雷瑶明智地用力摇了头。

　　“嗯？”
　　石韫玉一脸狐疑地将视线从白瑜脸上移到了雷瑶的脸上，然后又移了回去。
　　“你们两个瞒着我做了什么？”
　　“没有啊。”
　　“那干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和雷雷在一起就会很开心啊，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很开心。”
　　白瑜毫不客气地表示要是石韫玉别出现的话他会觉得更加愉快。对此石韫玉也不知道要不要反驳，但想到既然对方那么说了那就是真的这样觉得，即使对他说你这样根本是偏心也无济于事反而比较像是在说笑，他干脆就假装完全没有听见这句话，只是强调雷瑶都一脸轻松看上去太反常了。
　　“雷雷和我在一起也觉得非常开心，你有什么意见么？”
　　最后那句反问表示白瑜愉快的心情正在因为石韫玉【显然】很多余的问题而逐渐变坏。
　　“没有没有，哪敢有什么意见啊。”
　　这时候要是有旁人在，恐怕石韫玉出了房门就会把那人杀人灭口大卸八块，而且他也确实很想把在边上看戏一样面带微笑的雷瑶拉到某个白瑜看不见的地方痛斥一通。不过白瑜的眼睛大约是片刻也不愿离开雷瑶的，所以这个念头石韫玉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而雷瑶倒也不是故意要看石韫玉笑话，反正就算他是会对此觉得有趣又或者是痛快的性格，这相同的一边倒戏码也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更何况雷瑶在内心有时候还是会为此替白瑜捏把汗，所以要是可能他反而比较想尽快阻止白瑜继续口出不逊。不过对此他也和石韫玉一样只能想想而已，白瑜要是会听劝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了。
　　“先不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都说了没有。”
　　“好好，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赶了一天的路你也该累了吧？”
　　看见白瑜瘪着嘴好像还要反驳什么，石韫玉一转念没给他留插话的时间立刻又加了一句——
　　“就算你不累好了，你家雷雷肯定快要累死了。”
　　这招实在是管用，白瑜立刻就闭上了啰嗦的嘴巴。
　　“吃了饭，你就早点回自己房里休息，让雷瑶也好好睡一觉。”
　　“啊？”
　　不过白瑜的安静没有持续很久，石韫玉才说完，他就发出夹杂着不解和抗议的声音来。
　　“啊什么啊？本王的安排你有什么不满的？”
　　“什么叫回自己房里？”
　　白瑜扑腾着眼睛，好像石韫玉这话有多不合情理似的。
　　“我要和雷雷睡一间房。”
　　“胡闹。少瑕吩咐驿站准备了三间客房，当然是一人一间了啊。你要是不想回自己房里睡，那到本王房里去睡好了。”
　　“嗯？”
　　原本以为自己随口提出的建议肯定会遭到白瑜的强烈抗议，可是迎接石韫玉的却是白瑜茫然的反应，害得准备好的调戏言语全都说不出口，石韫玉只好苦笑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白瑜到底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完全没听懂，不过就算想追问好像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再说问出来的结果也不是说有哪一种更能够接受，而且追究下去肯定没完没了，所以石韫玉自己都觉得干脆放过这个话题才比较明智。
　　“总之白白你是小孩，雷瑶你是病人，现在一切都由本王说了算。”
　　“我不是小孩！”
　　“那就懂事地让雷瑶一个人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还要赶路，晚上不好好休息的话，对他的身体也不好。”
　　尽管石韫玉是觉得自己算得上学聪明了知道把雷瑶拿出来当借口哄白瑜了，不过说实在的就算白瑜因而乖乖听话，石韫玉也没办法就此感到高兴。
　　而白瑜露出似乎很困惑的表情，反问说自己陪着雷瑶为什么雷瑶就会睡不好了。对此石韫玉倒也真的说不上来，可是仅以常识判断他也知道白瑜晚上一定会折腾，至于会折腾到什么地步，以前的经验雷瑶不说石韫玉当然也不知道，但反正白瑜不会安安稳稳睡觉这一点就算雷瑶不说石韫玉也清楚。
　　“本王说睡不好那就睡不好，哪儿来的那么多抱怨。雷瑶、”
　　看见白瑜还打算要反驳，石韫玉直接将问题丢给了雷瑶。
　　“你打算怎么办？”
　　两边都得罪不起的雷瑶尽管不满十五王爷把难题都抛给自己来处理，也觉得非要比的话得罪王爷肯定比得罪了白瑜要省心许多，可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给石韫玉面子肯定说不过去。所以他送了石韫玉两个白眼之后，叹了口气还是觉得哄住白瑜比较简单。
　　“白白，不如你还是——”
　　“怎么连雷雷也嫌弃我嘛……”
　　白瑜哼了两声，看了看雷瑶困扰的脸。
　　“那我明天也不理你了。”
　　咦？这次不撒娇换威胁了啊？石韫玉饶有兴趣地看着哭笑不得的雷瑶，想知道这种情况下他会怎么回答。
　　“不理我了？那明天你一个人坐马车里，我骑马好了。”
　　“哎？”
　　结果是雷瑶的胜利。难得看见白瑜在对话里吃瘪，皱起眉头努力想着要怎么回话，石韫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许笑！”
　　结果理所当然地被迁怒了。即便如此好像也是自己的胜利，石韫玉丝毫没有觉得不快，反而更觉有趣。

　　白瑜抱着被子在雷瑶隔壁房间的床上团成一团，脸也皱得像他怀里的被子似的。
　　——要不要去敲门呢？
　　可是好像每次都是自己跑去献殷勤，从来也没见雷瑶有想和自己从早到晚腻在一起。当然白瑜也知道雷瑶的性格本来就不是会乐意黏黏糊糊的那种，但哪怕一次也好，要是雷瑶来敲自己的门，白瑜觉得自己肯定会高兴得整晚睡不着的。
　　所以尽管对独守空床有些不乐意，白瑜依然只是窝在那里。

　　“白白。”
　　有人敲门。白瑜差点就从床上抱着被子滚到地下，好不容易站稳了就冲到门口打开了门，看也没看就冲门外的人露出即便是夜里也像在发光的笑容。
　　“什么事什么事？”
　　“那么晚了还不睡？”
　　结果站在那里的却不是雷瑶。
　　“……知道晚了你还跑来干嘛啦。”
　　因为对象是石韫玉而立刻放下了上翘的嘴角，白瑜没好气地哼哼着说要是让雷瑶看见要误会的。
　　“他都睡着了。”
　　“哼、”
　　没自己在边上居然睡得那么香，雷瑶简直就是没心没肺。白瑜腹诽一番，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找我干嘛？”
　　“那当然是因为本王想你了。”
　　石韫玉半真不假地对白瑜笑了起来。
　　“说得好像谁稀罕你要你想我了似的。”
　　“白白你还真是冷淡。我是来跟你谈正经事的。”
　　“跟我？”
　　那还真是难得。白瑜不解地歪了下脑袋。
　　“我想让雷瑶晚几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