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辜罚

3、秋 这个秋天，

　　神语：
　　我的父亲的弟子宋玉框定了秋天悲凉的基调。
　　层层黄叶的渲染之下，我更加痛苦。我时时把他记起以至于忘了忘记。
　　没想到他走得那么平静，他压在层层叠叠的书里，睡着，一脸满足。我很好地保存着他的躯体，每天用最清澈的泉水为他濯洗，用香草与芰荷装点他的睡榻。仿佛寄着深沉的希望，永远的守卫。
　　从他离开我的那天起我渐渐懂得了珍惜。原本我无需珍惜，因为我有无尽的岁月，无限的时光等着我去度过；我有连绵的山峦，连涓的溪流等着我去跨越。本不应该有这种今夕何夕的执迷，本不该有这种卿卿我我的期望，太多的不该重叠在发生与泯灭之间，光芒依旧，悔意犹存。
　　在学会后悔后我懂得了珍惜。
　　秋渐渐深了起来，白霜让我承受肃杀，高远的天空让我洗礼沉默。我无数次翻阅他的书，翻阅他沉默的脸庞，不合年龄的沉重将他刻画地淋漓尽致。我多么希望他的脸上能再有笑容。嘴角，额头，眼睑……哪怕是一丝的抽动，他们弯曲的弧度我永远也看不厌。可这一切都是虚幻，直到那天，埙乐出现。
　　中秋的傍晚，我打下已经有些许金黄的柿子，把每只柿子都搁在他的床边缘，整整围了一圈。烛光与柿子光亮的边缘交相辉映，照亮周围，仿佛无数个落日的余晖烘托着残缺的灿烂。也就是在这绝美的一刻，外面响起了阵阵埙乐，在我洞顶盘旋，亦或在我身边，我无法确定。我只觉得声音与现实之间永远镀着一层透亮的膜，坚韧而又缥缈，庄重却又轻灵。我仰望然后俯视，我发现了一个奇迹：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笑意盎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笑了，毕竟没见他笑已经三个月了。
　　埙乐总是在每天适时响起，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左右，于是我常常可以看见他的微笑。
　　冰冷的尸体都能微笑得那么温暖，于是，渐渐我也试着温暖地去笑，在嘴角挂上一丝他的气息；我感到，他还在。
　　鬼语：
　　一下子从人变成了鬼，我不适应。一下子没了山神，我更不适应。
　　就像钥匙与铜锁，我们适时相遇，碰巧打开了彼此的喜悦，但喜悦只在开启的瞬间，之后我们只能远远地守望，锁永远无情地锁住了我们的思念。身为钥匙，我觉得无能为力。
　　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落叶，她就是树。我的躯体将会像叶子一样慢慢烂掉，所以我一定要用我的灵魂让她得到滋养。我想为她做得更多。
　　我开始寻找紫金土。
　　我翻山越岭找到了一片全是紫金土的山头。
　　紫金土，一种神圣的东西，祖先用它装载过整整五千年的文明，缘起只是一种偶然－有人把土放进了火里。
　　我们跨越呢喃的爱，缘起也是一种偶然－我们的心不小心掉进了火里，温度让我们融化在了一起。
　　天空是澄蓝色的一片，橘黄色的太阳正在山间露出它引以为豪的光芒，整片紫金土仿佛被太阳拉扯了起来，急急地向我逼压过来。我颤抖着捧起一块土，细腻的纹理迎合着我的指纹在我手中沉默，金光万丈。
　　埙，一种适合隐者的乐器。陶与火的接吻，人与自然的接吻。捧起圆圆的它，呼吸之间，隐者与它融合，气息在它中间穿梭，于是，万物如闻天籁，欣然起舞。
　　正因为如此，山鬼微笑了，我想。
　　这是我做过最神奇的埙，我用山上的松炭将它烧成以后，拨开灰烬，它黯然地躺在里头，宛如一只烧坏了的泥胚。我轻手轻脚地将它取出，待它冷却下去，拿到溪边，仔细地将溪底的细沙灌进去。
　　细沙流过它的细腻的质地，滑过我的指端，水中一轮浑圆正在升起，与我圆润的埙交相辉映。
　　今夜是中秋，我忽然想起。
　　我来到山鬼的洞顶，目光编织进了温馨，我看到我的身边排满了柿子，如玉，如她的双眸凝睇。她安静地守在我身边，目光谈定。仿佛有了她的守候，我就能活下去。她的鬓角低垂下来，沾到了我的额头，她这些瞬间的美丽总能把我感动。我多么期待看到她笑，开心地微笑。落雨后的晚霞一般，体贴而舒心。
　　我吹响了埙，一直盯着她的脸，一直到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山鸟一群群地奔向月亮，披上银色的羽翼去朝见南山上的银凤凰。这是人世间最美的一瞬。
　　从此，我每天都在山鬼身边游走，徘徊，适时给她以埙声，适时让她感觉到我呼吸的存在，适时让她微笑。
　　做这些，我感到满足。

　　补白：
　　这个秋天，他们做了许多，为自己，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