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辜罚

2、夏 冷的火映红

　　鬼语：
　　到现在为止我只喜欢过两个男人：一个是屈原，我的父亲；另一个是他，我得眼睛。
　　父亲离我而去很久了，快两千年了吧。他自沉那天，我砍下了山上一半的柳树枝条点火取暖。我真的感到太冷。我的身体埋进了火热的绵柳中，但依旧寒冷。
　　不知道是火冷还是我冷。
　　冷的火映红了山谷，看上去很暖。
　　我后来的日子也看上去很暖：深邃的洞穴，无尽的食物，清新的空气，采撷不尽的鲜花和香草。几近于贵族，只是无人打扰，清静非常。
　　这年夏天下了大雪，下雪的前夜，我的宠物文狸不安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我打开洞门，外面是连绵的白色，一夜间，蒸腾的暑气消失了。
　　我俯下身去探了探松软的积雪，很暖很暖。
　　夏天下雪，我见过一回，我父亲自沉那年，可夏天下暖雪，我还是第一回见到。
　　环顾四周，银妆把山都打扮得十分素净，没有一点尘埃和瑕疵。
　　我猛然想起了他……
　　当我看到山洞背面有一个被风雪筑起的雪堆时，我跪倒在了雪地里。
　　雪开始渐渐冷了下来，寒气就像一根根银针从我的膝盖刺进来，直到脑门。我的双眉开始结霜，然后是发丝，然后是皮肤……我变成了一个雪人，跪在天地之间，做着最肃穆的祷告。
　　我不忍去掘开那个雪堆，不忍再看冻僵的他。他的面容是否还与当时一样平静祥和，亦或扭曲痛苦。他的身体是否与平日一样伸展潇洒，还是卷曲抽搐。
　　视觉的冲击，心理的折磨让我几近崩溃，我再也没有勇气去动那个雪堆，只能对它膜拜，对它抽泣。

　　人言：
　　下雪在夏天，真是个奇迹。
　　半夜，我还没睡下，雪已经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我急切地推开柴门，看到雪花在月光满空的天幕中坠落，落到地上并不融化，只是粘在那里，吸收着白日里大地积蓄的热量。
　　这样好的夜，不读书是浪费。
　　我把书桌移到窗前，决定今夜不睡。
　　添了一遍灯油以后外面开始起风了，一阵阵寒风让我清醒了起来，陡然，我想起了一首古乐府：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夏雨雪”这是别离的征兆么？
　　没有理由让我们分开的，我们爽风皎月的朝朝暮暮，我们有着相知相守的时时刻刻。我们只是没有三生盟誓，她不许。她说她活的比我长，我总是要先走的。
　　第二遍灯油快烧完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中我见到我的草屋塌了，我被压在下面，怎么也动弹不得。
　　后来我醒了，我死了……
　　我的魂魄飞离了躯壳，在雪地上盘旋。我看到了山鬼。
　　她雕塑一般跪在我草屋的废墟前，以泪洗面。泪冻成了冰晶，眉际挂着清霜，一脸清绝。我从她的眼里看出了绝望，我拼命向她挥手，可她没有反应。我骤然想起，我变成鬼了，她是看不见鬼的。
　　我好恨！恨上天的优柔寡断，它不让我们相聚又不让我们分离，只让我们隔世两两相望，流泪直到泣血。
　　我好恨，恨自己没有勇气忘记，忘记回忆，离你而去。
　　我好恨，恨我们相遇，造化弄人，错勘神意。
　　补白：
　　那场雪，让他们还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