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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就中更有痴儿女 ...

  •   是夜,苏府张灯结彩,大宴南疆各门翘楚,一派歌舞升平,好不热闹。苏君廷一身墨蓝银绦锦袍,气度非凡。在他上手边,坐着一个白色月袍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样子,眉眼柔和,举手投足,沉稳幽静,恍如仙人。苏君廷对此人一直是笑脸相迎,那人只是悠然的自斟自酌,缓缓绰绰,竟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不容人打断。
      在另一侧,坐着一个惊颜绝艳的女子,一身灯红色广袖流裳,一颦一笑都透着媚色,举止慵懒中透着袅娜的风情,正是攸裳宫宫主玉蔻夫人。
      两个年轻男女从外面款款进来。女子眉目轻盈,一身淌金流碧的罗裙勾勒着婀娜身段,头发简单的挽起,一缕乌丝从胸前柔顺的垂下,面上不施脂粉,已是动人心魂的美。那男子身着月白色紫金纹丝广袍,飞扬的凤目里溢满笑容,如灯下醇酒,漾金淌碧,甚是醉人。
      这二人一个到玉蔻夫人身边唤了一声“母亲”,一个到眠执身边呼了一声“师父”。正是倦初和陆清远二人。
      苏君廷自见到倦初起眼睛就止不住的往她身上看,倦初只作不见。苏君廷索性坐到她身边来,嬉笑道,“怎么这么快,姑娘身边已不是前头那个人?”倦初心下不悦,却不欲与他多话,秀眉一皱,目光一凛,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不劳费心。”
      玉蔻察觉到女儿的不快,却是不动声色。倒是眠执淡淡的开口,道,“不知苏公子兴师动众筹得此宴,意欲如何?”他虽开了口,却并不看苏君廷,只看着杯中一汪清酒,缓缓晃出一弯碧波来。
      苏君廷闻言忙从席上走出两步,向眠执和玉蔻分别拜了一拜,道,“苏某此番劳动教主和宫主二位大驾,确是有要事相商。”他的眼神略微看了玉倦初与陆清远一眼,似是询问,玉蔻夫人知他的疑虑,道,“初儿与清远都非外人,但说无妨。”
      “是。”苏君廷刚要开口,眠执朗声打断了他,“公子可是还请了别人?”言毕,玉蔻夫人也会意的向门口看去。倦初莫名的看着对面,陆清远神秘的对她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一声轻咳,绛胥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移了出来,倦初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向自己,含笑的眼眸却对着眠执的方向望去,道一声,“好久不见。”眠执点点头,他便又看向苏君廷。苏君廷吓得不轻,忙迎上来,语无伦次道,“绛胥大人怎么有空过来?怎么……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还是没有通报么?”绛胥认真的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说,“下次我定将动静再弄得大些。”他说得云淡风轻,苏君廷脸上已是无比尴尬。陆清远对着玉倦初笑着,看着她一张小脸由酡红转成煞白,眼中聚着火气。
      “刚才苏公子似是说有要事……”绛胥径自走到原本苏君廷的座位上,一抚衣摆,飘然落座,“公子但说无妨,不用理会我。”
      “……”苏君廷的笑容僵在脸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诺诺的应着,脸上已是满头大汗。眠执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只看着苏君廷,听他要说什么。玉蔻夫人似是觉得有趣,盈盈的笑着,媚态万千。苏君廷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句话来,绛胥只不动声色,气定神闲的看着他。苏君廷双眼狠狠一闭,似是下了狠心,眼眸再张开时已是目光坚定狠利,“既然绛胥大人非要淌这趟浑水,苏某便也没什么顾及了。”他双手一拍,“啪啪”两声,四下已涌出不少戎装的侍卫,“今日之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苏君廷说,“奉皇上口谕,兰陵王武霸江南,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意图谋逆。如今派亲兵讨伐逆贼……”他话还没说完,绛胥已用几声咳嗽打断了他,他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含笑的眸子里满是不以为意,摆摆手道,“苏公子若是宣皇上口谕,那大可不必。”他起身向他走去,语气平淡,“皇上若是想要伐逆,兰陵王亦可靖难。此诏断然不会是皇上所下。”他的眸子虽然带着清浅的笑意,看向苏君廷的目光却是凌厉如炬,“假传圣旨,苏公子,你究竟是长了脑袋胆敢如此放肆?”
      苏君廷却是不欲再分辨,只急令道,“此人是兰陵王府中头等幕僚。捉住此人者,重重有赏!”
      绛胥摇摇头,却没有移动半分。银枪长剑瞬时刺到他的面前,竟都被他的气度震慑住,无一人敢出手伤他。他淡然笑着,看着苏君廷却是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一旁的倦初见到此变已是手心出汗,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回手摘下了身后墙壁上一把长剑。绛胥听到动静,看了她一眼,笑容淡静,似是宽慰她不必担心。
      见手下没有一个胆敢下手,苏君廷有些急躁,推着后排的几个兵士。
      绛胥悠然开口,“自古发兵必有军令。所谓将在外不必理会君王旨意,乃是因为有军令如山。诸位如今大动干戈,可是师出有名?”他淡淡扫了苏君廷一眼,“还请苏公子将军令示众,若所验无误,绛胥愿束手就擒。”此言一出,兵士们更是纷纷后退了一步,苏君廷显然拿不出军令,却骑虎难下,喊道,“兰陵王拥兵一方,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够了。”绛胥厉声打断他,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场,“兰陵王戍守南疆,边防平静安定,于社稷有功,此乃朝堂上下有目共睹。上有圣断赞兰陵王衷心护主,下有黎民百姓拥戴兰陵王爱民如子。岂是你这等人三言两语便能颠倒是非、混淆视听的?”他冷冷的笑着,眼睛俾睨着他,“倒是太师,聚党营私,妖言祸上,私下联络西域诸王、南疆诸教,是何图谋!”
      苏君廷被他这几句话说的脸色煞白,口不择言道,“太师多方联合以除内患,有何不可?”
      绛胥嘴角逸出一抹笑意,“这么说,你承认这‘圣旨’是太师所下了?”他向苏君廷走去,身边兵士不但不阻拦,反而纷纷为他让步。苏君廷忙乱中慌不择路,正撞上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夕隐等人。
      楚靳昶笑着对绛胥说,“大人几句话便喝退三千兵士,精彩。”夕隐也对他赞许的点头。绛胥只淡淡的笑着,不应承也不反驳,只说,“剩下的,便交给诸位了。”
      楚靳昶刚想走,却被人按住肩膀,他平日便多提防,很少有被人如此不期然近身之时,当下便掣肘转身,掌风虎虎凌厉向来人扑去。陆清远狡黠一笑,似是已在意料之中,凌空倒退两步,楚靳昶已展开招式,陆清远继而以掌相接。两人你来我往,瞬间已拆了数十招。楚靳昶打得一头雾水,陆清远倒是怡然自得。眠执在一旁看着,更是好不自在。
      “阁下何人?”楚靳昶边出招边问。
      “打完再说。”陆清远嬉笑着,横臂一扫,手下已如风般连点他三个穴位。楚靳昶慌忙错开身形,心想自己真是遇到了怪人,只好硬着头皮专心和他应招。
      绛胥也不理会他们,走到玉蔻夫人面前,恭敬的行礼道,“前辈,适才晚辈琐事缠身,未来得及与夫人见礼,还望夫人勿怪。”玉蔻夫人玩味的看着面前这个斯文儒雅的年轻人,噗哧一笑,当真是比花还娇艳。倦初在旁冷着面孔,不置可否的轻哼一声。
      “素昧平生,绛胥大人何必如此多礼。”玉蔻夫人笑容莞尔,仪态万千。只是淡淡的看着来人,却也似拥着无限的风情,眼波更是清漾流转。
      “夫人,恕晚辈冒昧。”他看了一眼倦初,道,“在下斗胆求亲,望夫人成全在下与倦初姑娘一门婚事。”
      倦初闻言一惊,翦水般的一双杏目直瞪着他,他只是温柔的回望着,笑容里是疼惜与宠爱。她又去看母亲,母亲却并无想象中的大动肝火,她只是柔媚如往常的笑着,声音婉转如莺啼,“哦?我却不知道初儿识得大人?”说着,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倦初有些慌乱,匆忙跪下,“…… 女儿知错,任凭母亲责罚。”
      “你何错之有?”
      “我……”倦初咬着唇,忧伤稍纵即逝,她说,“我不该妄动心念,辜负母亲一番心意。”
      “这么说,你们是两情相悦了?”她挑起眉毛,看着二人。
      “回夫人,在下……”绛胥刚开口,倦初却抢在他之前,“母亲!我不敢忘记母亲教诲。请母亲带女儿回南疆,我定不会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她目中含泪,语气却是十分坚定。
      玉蔻夫人叹了口气,终于弯下身子伸手扶起她,“初儿,你并没有错。”她语气轻缓,声调是难得的平淡,“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起你。你和灵儿都是我的骨肉,我却选择了牺牲你。”她说,“我又如何会不知道,以你的性子,遵从我的安排只不过是不愿忤逆我的意愿,如何又能是你甘愿的呢?”
      “母亲,我甘愿的……”倦初扶着母亲,眼泪顺颊而下。
      “傻孩子,我们这一族,原本是带着诅咒出生的,怎会有人甘愿。”她说着,看了一眼绛胥,他恭谨的站在一旁听着,无半分懈怠神色,“绛胥大人,初儿的身份,可是她亲口说与你的?”
      绛胥摇摇头。
      “那便是了。以初儿的性子,是不会说与你知道的。”她说,“初儿自小孤僻,看起来比谁都倔强,心却是最软的。她在意自己的身份,是断然不可能告诉你的。她亦是不愿继承宫主之位,却也从未顶撞过我一次。”
      “母亲,我并没有不愿……”倦初此时已抹去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却是强忍着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我自己身上流着族里的血,是邪魅也罢,是诅咒也罢,都是我的宿命。我既得此生,又有何可怨呢。”
      “攸裳的族血,到此为止罢。”玉蔻夫人微阖双眼,声音沉静道。
      倦初一惊,“母亲!”
      “初儿。”她握住女儿的手,“这一族之所以延续如此,并非血统必然。”她的眼神沉敛了起来,深湛如变幻过沧海桑田。在她目光所及处,玉人歌缓缓倚靠在柱上,似是漫不经心的仰躺着,眼神却清绝如月明星稀的朗夜。
      “我们这一族,起于女娲氏本族,后有一派继承后来扬名中土的合欢派。在合欢覆灭时,族内纯血已所剩无几,族人也不再聚居,并不成为规模。直至女帝妩后登基,族血在君临天下之时骤然觉醒,她以为是得了天命旨意,便遣人在南疆修葺宫殿,奉为攸裳。宫内多为貌美的歌舞姬妾,后多流入花街柳巷,因姿色出众,便扬名内外。宫人彼此联系,对攸裳宫忠心不二,慢慢成长为一门司暗杀、联络的组织。世人皆道攸裳宫人邪魅惑众,实为歪门邪道。所作营生皆为人们所不齿。殊不知,这些咒骂着攸裳宫的人,又有多少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他们自己不知检点,却责怪旁人妖魅。”说到此处,玉蔻夫人的脸上露出凄然一笑,“然而,沦落至此也是无可厚非的。攸裳宫人从未得到过旁人的真心对待,亦无道常的保护。因此伦理道德亦被我族人弃若草芥。真心也便成了大家最想得到,也最不敢期待的东西。慢慢的沦为玩物。”
      “哼。文过饰非之辞罢了。”玉人歌突然从梁上翻身而下,径自走到玉蔻夫人面前,“你可还记得玉青渚?”
      玉蔻夫人闻言一震,“你是……?”她似是受了极大刺激,眼睛亮如星昼,“你难道是他的儿子!”玉人歌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她的话,却说,“他对你如何不是一片痴心,你却心狠手辣置他于死地。攸裳宫根本是玩弄人心、嗜血贪杀的邪魔乱教!”
      玉蔻夫人并不反驳,只看着他,目光却温柔闪烁,“你……可是我的儿子?”
      倦初闻言一惊,怔怔的看着玉人歌。他翩若惊鸿,不染纤尘,怎么会有攸裳族人的血?然而玉人歌并没有反驳,他只说,“六岁那年,父亲将我安顿后,便去寻你。他走前便告诉我,此次他多半有去无回,教我长成后务必来认你。我只不知,任你这般妖言惑众、妖魅乱世之人,如何认得?”
      倦初难掩激动,“既然不屑一顾,你大可以不认!又何必来指手画脚!”绛胥轻轻握住她手臂,似是安慰般,让她冷静下来听他们二人说话。
      “玉青渚对我确是真心。”玉蔻夫人再开口,脸上已有泪痕,晶莹的泪滴在眼睫上闪闪颤颤,十分动人,“他非为我所杀,却是为我而死。只怪我们相遇太晚。”她缓缓的诉说着,“遇到他之前,我已被这所谓的攸裳族人的血和世人的鄙薄寡情伤透了心,遇到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却处处真心相待,我对他的种种伤害怠慢他也毫不介意,只一心一意为我好。然而我这样的女子又如何能入得他家人的眼。他瞒着我娶了妻室,又在我生下你的时候将你抱走。他只告诉我一切是为我好,却不告诉我因由。我那时痛苦万分,去中土找他,却听说他娶妻生子之事,从此我行事更加放肆。他回来寻我的时候已过去六年,却告诉我,他娶的妻只是为了安慰父母,那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由他的妻子代为抚养。六年,他为家里营造出父慈子孝的局面,从而放心来寻我。我却无法再接纳他,他就死在我面前,说是为这六年赎罪。”言尽于此,玉蔻夫人已泪流满面,“这么多年,我却还是不能明白他……于我,名分、人言又算得了什么……而他却偏偏逃不开,这根本是彼此的冤孽……”

      “叮——”长剑相碰,打断几人沉思。只见楚靳昶、陆清远二人双剑相碰之后纷纷急退了几步,却都没有去刻意收住身形,顺势躺倒在地上,仰天大笑起来。
      “不愧是妙夫子弟子!”陆清远说道。
      “你呢?莫不是眠执那老妖怪的徒弟?”
      “我师父不过三十岁,哪里老了?”
      “倚老卖老之人,如何不老……”
      “……”
      一直坐在角落里悠然饮着酒的眠执闻言被呛得清咳了几声。
      “老妖怪!”楚靳昶闻声立刻跳了起来,似乎刚才斗得几乎脱力的人不是他,整个人精神的跟刚睡了一个好觉似的。
      “咳咳……贤侄,当着我徒弟的面,你对我多少也该尊敬些。”
      “你当着我师父也没尊敬些啊!”
      “你师父和我平辈的嘛……”
      “我师父的年纪比两个你还大,你凭什么能当我师叔!”楚靳昶说着就跳将起来,拿着剑冲眠执挥去。眠执坐如莲花,左晃右闪,悠然间却不被碰到分毫,手中滴酒不曾洒出,一仰脖,美酒入腹,十分惬意。

      静默片刻。玉人歌转身欲去,玉蔻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虽不舍,却没有挽留。倦初垂首站在她身侧,搀扶着她,可以感觉到她浑身颤抖不已。
      “如此,初儿就拜托绛胥大人了。”玉蔻夫人镇静下来后,对绛胥说,表情有些许释然。倦初难以置信的看着母亲把自己的手交到绛胥手中,“初儿有时任性,还请大人担待些。”
      “夫人放心,我必会全心待她。”绛胥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温文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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