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鬼》枯朽

43、茗雏(2) 小雏点点头

　　“茗哥。”

　　宋茗知愣愣地看着面前身着病号服的少女，半晌，他才揉了揉眼睛，上前一步，仔细凝视着少女的面容：“小雏，你……可以说话了？”

　　小雏点点头，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茗哥，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小雏。”宋茗知在她的发旋轻盈地落下一吻，“对不起，茗哥不该那么做，茗哥只是不想让你疼……你会原谅我吧？”

　　小雏一声不吭，只抓着他的衣服，两人沉默了许久，宋茗知才听到小雏开了口：“茗哥还是这么自私呢，事到如今，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吗？”

　　宋茗知放在她后背上的手一点一点缩了回来。

　　小雏含着笑意说：“你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害死了我。”她抬起头，“医生告诉我，只要我再坚持两次手术，我就可以痊愈了。”

　　宋茗知对上了她青白的脸。他退后了一步，看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你真令人恶心。”小雏说。

　　宋三惊醒了。

　　“小雏……”他呢喃着，摸了摸被浸湿的后背，伸手去摸索台灯的开关。

　　房间里终于亮了起来，宋三抬眼望了望站在床边的傀儡，轻轻地唤了它一声：“小雏，别愣着了，上来睡觉吧。”他拍了拍床，宋三拍了拍床，见傀儡一动不动，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干嘛啊，都多大了还在这里撒娇，非要我抱你你才肯上来吗？”

　　他不着痕迹地转动了一下手腕，傀儡便倒在了床上，宋三微笑着把它搂到自己身边：“这才对。”他将手放在傀儡的头上，温柔地拍了两下，“继续睡吧，天都还没亮……”他的话猛地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药……”宋三面色苍白，他艰难地爬下了床，趔趄地扑倒在床头柜前，好一会他才颤抖着手打开抽屉，将手探了进去拼命寻找，一个个瓶子被他取出又丢到一旁：“不是这个，到底在哪里……”他手一顿，喘着气取出药瓶，费力地拧开了它：“找到了。”

　　宋三把瓶口对准自己的手，倒了几下，什么也没有倒出来。

　　空的。

　　“该死……”宋三嘟哝了一句，把药瓶扔了出去，药瓶砸到了门上，但很快它就又滚回了宋三脚边，瓶口直直对着宋三，宋三烦躁地把它踢到了床底。

　　房间里只剩下他微弱的喘息声。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起来，宋三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清醒后，便撑着柜子起来了，他歪斜着身子靠在墙上，向门口挪去。

　　在即将碰到门把时，他失去了意识，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小宋，醒醒，太阳晒屁股咯。”

　　宋三猛地睁开了眼，坐了起来，他怔怔地看了会面前的陈二，又偏了偏头，扫了一眼周围，所有人都挤在他的床边，一脸担心地注视着他。

　　王上不在。宋三松了口气。

　　谭十把药碗递到了他面前：“三哥，喝药吧。”

　　“哦，好……”宋三接过碗，一饮而尽，谭十把蜜饯递给他时，他像往常一样拒绝了。这点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他讨厌甜的东西。

　　褚荆拧着眉，站在陈二身旁：“我不是让你备好药吗？”

　　“对不起啊，褚哥。”宋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小心把这事给忘了。”

　　“真是的，都当鬼了还会生病，不是说鬼不会生病吗？”十一不虞地说。

　　宋三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十一愣了愣，无措道：“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可能也会有生病的鬼吧。”宋三苦笑了下，“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小谭，谢谢你给我熬药……”

　　沈六挑了挑眉：“都不是人了，还会有病痛？挺有意思啊，三哥。”

　　宋三没有去看他，他只是低着头，认真思索起来。

　　“搞什么啊，别这么剑拔弩张的，走走走，都回去吧，让小宋静静。”陈二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都给赶了出去，自己也跟着几人走出了门，在关上门的一瞬，他低声道：“你好好休息。”

　　门重重关上了，隔绝了一切声音。

　　宋三深深叹了一口气，又躺回了床上，拍了拍身旁的傀儡的肩，轻声问道：“小雏，鬼真的不会生病吗？总不会是我自己出问题了吧……”

　　傀儡当然不可能回答他。而宋三也没有指望能从它口中听到回答。

　　一阵敲门声传进了宋三的耳中。

　　宋三揉了揉额头，活动了下手腕，傀儡就下了床，往门口走去，门被慢慢打开了，灼羽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身体怎么样了？”

　　“喝过药好点了。”宋三回答他。

　　灼羽恋把袋子递给了傀儡：“那就好。”

　　“王上买了什么？”宋三好奇道，灼羽恋没说话，只转身出去了。

　　宋三疑惑地叫了声：“王上？”见灼羽恋头也不回，他只好把傀儡牵回了身边，拿过袋子看了一眼：“草药？之后拿给小谭好了，让他帮我熬药……”他拨弄了下里面的药草，眉蹙了起来。

　　难道王上很忙吗，连给自己解答的功夫都没有？而且自己本来还想问问他鬼会不会生病的事来着，真是个混蛋啊。宋三有些不悦地想，之后还是去问问其他人吧。

　　他刚要让傀儡去关门，就看到灼羽恋拐回来了。

　　“小宋。”灼羽恋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扔给了他，“给你。”

　　宋三接过烟，不解道：“王上，您不是知道我不能抽烟的吗？”

　　灼羽恋淡淡地说：“抽一根。”

　　宋三怀疑地盯着他，难道是王上知道自己刚刚在心里偷骂了他，才特地跑回来让自己抽烟的？他小声道：“王上，您是会读心术吗？”

　　灼羽恋：“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借个打火机。”

　　“给。”灼羽恋把打火机抛给了他，懒懒散散地靠着墙，宋三诧异道：“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王上您真的是用打火机点烟的啊。”

　　灼羽恋瞥了他一眼，指尖窜起一束火苗，他玩弄了一会火焰，很快又将它熄灭了：“我觉得打火机比较安全。”

　　宋三“哦”了声，开始点烟，点了半天没点上去：“坏掉了？”

　　灼羽恋把打火机从他手里拿了过来，打量了会，又慢吞吞地按了下，说道：“嗯，坏了。”他掌心出现了一小团火焰，“凑过来，把烟点上。”

　　宋三叼着烟愣了会，还是凑了上去，见烟点着了，他便往后退去，低声问灼羽恋：“王上，您有生过病么？”

　　灼羽恋给自己也点了根烟，懒洋洋地吸了一口，才说道：“没有。”

　　“那鬼会生病吗？”

　　灼羽恋模棱两可地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听他这么回答，宋三心里上来了一些火气，语气也不像方才那般毕恭毕敬了：“王上，您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您答应我的事？”

　　灼羽恋皱着眉想了会，终于不确定地问：“雏伊的事？”

　　“您说过会帮我找到她的。”

　　灼羽恋咬着烟，含糊不清道：“这你还记得啊。”

　　宋三恼火道：“我一直都记得。难道王上早就把这件事忘光了？”

　　“嗯，忘掉了。”灼羽恋打了个哈欠，“当我没说过吧。”

　　宋三担心自己按捺不住愤怒，匆忙转移了话题：“您到底为什么回来？”

　　“就是想让你抽根烟。”灼羽恋面无表情地说，把烟掐灭了，“不想抽就别抽了吧，小宋。过去的事也不要再去想了。”

　　宋三将烟拿在了手中，郁闷道：“我忘不掉，王上。”

　　“她早就已经投胎转世了，前尘往事皆化为尘。”灼羽恋默了默，“我有去见过投胎后的她，犹豫了很久也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实话。但在我听到你喊你的傀儡叫小雏时，我决定还是让你清醒过来比较好。”

　　宋三一言不发，只死死捏着烟。

　　“就这样吧，我相信你可以走出来的。”

　　灼羽恋走出了门。

　　宋三猛地叫住了他：“王上，能让我见她一面吗？”

　　灼羽恋止了步。他回头，目光冷清：“别胡闹。”

　　“就见一次……”宋三恳求他。

　　灼羽恋继续向前走去。

　　他拒绝了。

　　宋三下了床，快步跑到门口，对着他跪了下来：“王上，让我见她吧……”

　　“够了吧。”灼羽恋又一次停了下来，疲倦地说：“她也不想你这样的。她也没有怪你。人的一生中本就有生老病死，而死后那些东西就全都化为泡影了。你就让她好好过她健康的人生吧，见她又有什么用呢？”

　　宋三：“可是……我想让她原谅我……”

　　“她早就原谅你了。这是她给我的信。”灼羽恋把信抛给了他，“我本来是不打算把这封信给你的，以为你能自己走出来。终究是我高看你了。”

　　宋三没有在意他的嘲讽，他只是接过了信，急急忙忙地打开了，少女的字用力地好像要划破纸，她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写下这封信的。

　　“茗哥。”信很长，宋三看得很专注，“每回我被推上手术台时，我都在想这回我还能不能撑下去呢？如果我撑不下去了，茗哥你又该怎么办？我觉得我们两人是在相依为命的。如果我死了，茗哥肯定也活不下去，所以我必须和死神抗争，为了茗哥能够活下去。母亲去世前和我说过，病痛击败了她的身体，但没办法压垮她的内心，所以我想，我一定要比母亲更厉害，我不会被死神击败的。”

　　“在茗哥让我窒息而亡前，我其实是有很清晰的意识的。我知道茗哥不想让我痛苦下去，想要让我解脱。可我其实还是有些讨厌茗哥，我明明已经快赢了，却输在了茗哥手里。不过我也不想茗哥一直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我原谅茗哥啦，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对了，恋大人和我说，我可以把力量给茗哥，让茗哥能站起来，但会一直被病痛缠身，就算成为鬼也没办法摆脱。可我觉得茗哥应该很想站起来吧？希望茗哥能够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灼羽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没了。”

　　宋三失魂落魄地把信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所以小雏根本不爱我？”

　　“是啊，所以做人不要太自作多情了。”灼羽恋笑道，“以你的性子，会被这封信伤到吧？”

　　宋三捂住了脸：“确实被伤到了。”

　　“你有为她哭过很多次吧。”灼羽恋又笑着问。

　　宋三无地自容地说：“是的。”

　　“和我一起去喝酒吧。失恋的感觉很不好受，我知道的。”灼羽恋勾住他的肩，“放心喝吧，喝出事来我负责。”

　　宋三总算恢复了些精神：“行，去喝酒吧！”

　　灼羽恋回过头看了眼被丢在门口的傀儡，那里站着一个少女的虚影，在感受到他的目光后，她微笑了下，向灼羽恋鞠了一个躬，消失了。

　　灼羽恋收回了视线，侧眸看了眼身旁的宋三。

　　真相还是就这么埋藏下去吧。

　　终究前尘往事皆化为尘土，少女没说出口的爱意和遗憾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