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失恋的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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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1月13日星期二，永夏市第五中学高二年级刚放学
雪，又下大了，夜月下泛着残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几次险些摔倒。刚才电车上女售票员尖利的喊声，还浸没在耳膜里，人要对世事麻木着实不易。
今天，早上在学校走廊里见到赵佳（别号“佳能”）时，她只是抬抬手，当时我说：
“佳能，怎么无精打彩的？”
“没什么，回头再跟你说！”她于是沉默了。
我也只好闭了嘴，女孩子有时就这么感性，昨天还很青春浪漫，今天却又如此落寞。
一起走进教室，教室里只几个人都低着头，像是背经文的僧人，都弓着背，我和赵佳同桌，赵佳她本来很活泼的，相反我是同学公认的“会说话的座钟”，准时准点，言语不多，但关键时候，也要响几下。现在座位随意组合，别人亲亲我我，她却不愿去凑热闹，高二了没戏了，我喜欢安静，暂时我俩都相安无事。
可3天前，佳能说要请客，告诉我也去，我想她结交的都是些“社会活动家”，属“名流”阶层，吃喝之后，还要打几圈麻将，去了简直是受刑一般，但不去也实在不妥，她特意邀请的，怎好拂她的面子，看她失落的样子，我心有不忍呢。
嘿！想起上一回，我去她家，是个星期日，吃喝完毕，打起麻将，我推说有事先走了，于是赵佳让我受了半个月的小姐脾气，跟别人打招呼，跟我一句话不说，把我“挂”起来了，“座钟”变成了“挂钟”。可我正乐得安静，没在乎，最后还是她沉不住气，先开口说话，我暗自好笑，实际也没真想气她。
所以，这次不能不去的。穿起我的还合身的大衣，骑上自行车，还好一路顺风，初冬时节全无寒意。走上青年街3栋3楼敲了那突兀地挂着红双喜字的大门。我猜想可能是她爸结婚了，她爸中年丧妻，后来一直单身，是个房管科科长，好像叫“赵宏志”。
门开了，赵佳呆呆地瞅了我5秒钟。她穿了一件套头的深黑色的羊毛衫，青色的牛仔裤。有点上重下轻，但那文静的短发托出她清秀的脸庞，尤其是她的鼻子，窄窄的，很雅致。
但这时我突然感觉气氛不对头，虽然我没有灵敏的“嗅觉”，可这是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感觉到的。
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把什么想法闷在心里，因为有时我也常常这样。跟着她走进屋子，屋里好像没有其他人，我坐下，因为觉着事情不太对头，就缄默无语了，等待那“故障”自己暴露出来。
“钱语，我找你……”
“佳能，怎么了？心事很重，嗯！”
“我爸结婚了……”她那欲哭无泪的神情，好像失去了很多不应该失去的，伤心的女孩。我不觉得这该悲伤。
“说吧，你不完全因为这事才伤感。赵佳，都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我摆出一副“男子汉”的架势，好像我能承担一切。
“我失恋了……”半天，她才说出一句话，她那样子好像不愿再说任何话了，茫茫然的僵硬。
我站起来，突然明白，佳能原来只找了我一个人来听她说。而且没打算听任何劝告，只想一吐为快。我这次的角色，就好像一个戏迷，痴迷地表衷情地来听戏，唱戏的决不挑剔观众鼓没鼓掌，只要带了耳朵足矣。不愿充当毫无诚意的“看客”，我想说：失恋不能失志。可这不会是一剂灵丹妙药，对赵佳不合适，况且若我只说了这话，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反而厌弃了我，不再向我倾诉，那是我不愿出现的结局。
屋内出现了片刻的宁静。我不会撒腿跑，也不会轻易地劝她，这都不是我的性格。还是我先开了口。
“咱俩是同桌，我这人一直很内向，实话说，我也‘失恋’过！总之，过去了，做为回忆吧！”（缓缓地叙说）
“初二时，我和一个女同学关系很好，一直谈得来，当时不太清楚什么叫感情，女性都早热吧，她外表很洒脱，我渐渐地感到和她一起有热情，好冲动。她可能觉得我看她时的眼光暗示什么，所以上课也偷偷地看我，我们便有了默契，她写条向我要照片，我怕被大家发现，没有给她。后来她又托别人带来两张电影票，因为是托第三人转给我的，我很恼！没接电影票。再后来就不了了知了。我过后很后悔。自己失去一次爱的尝试，我太不勇敢，不敢去爱！
“其实，我这也算不上失恋，因为还没有真正恋过，如果真的恋爱过，若因某种原因不能继续下去，我觉得也不能算失恋，不仿看作是命运带给你的一次玩笑……
赵佳抬头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现在，你敢爱吗？”
“敢爱，也敢恨，可我失去了爱的对象和爱的真实！”
赵佳站起来,进了厨房拿了几听啤酒,端来一大盘炖好的鱼,是热的,那鱼还喷着香气,盛鱼的盘子很精致,我看看墙上的时钟,下午3点钟,我惶惑地看着她,失恋的人怎么会有心思去炖鱼呢?
“赵佳，要一醉方休吗？”我说。
“钱语，每当我难过的时候，我就想有人像我妈妈那样陪我说话，你不会说我唠叨吧！”
“拿我跟你妈比可不行，我是男的，不过没什么，我看不惯别人痛苦的，别人苦我会难过，过去我总是逃避，现在希望能帮到你（解脱痛苦）。”
“或许听你说，我会好过些，当我一个人时，我都想自杀。”
“绝对不可以，首先我就会痛，切肤之痛，因为你曾把我当朋友。你死倒轻省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会很苦的，总有段痛苦的回忆折磨着，况且岁月易老人易老，生活在阳光下，总比阴冷的地下强过百倍吧！”
“你别扯远了，我们不说死呀活的了，喝酒吧，鱼可看你半天了。”
“我话多了，我喝就是了。”对着瞪着的鱼眼和情绪有所恢复的赵佳，我喝下一杯啤酒，我暗自庆兴自己有劝慰女孩子的本事。
“我爱上的那个人，也许是我单相思了，那天他明挑，只把我当普通朋友，我气坏了，给他一个大耳光！”赵佳说。
我愣愣地着着赵佳，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失恋过了。她猛地喝下一杯啤酒，脸刹时泛出了红，我夹了一块鱼放在她的碗里。
“慢点喝，真有你的，这鱼炖得很鲜香可口，有味……”我边说边喝下一口酒。
“有时我真想我妈，她活着的时候，我还不觉得，有时气得她直骂，但现在，想起来就不是滋味。”（赵佳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一种大气和柔情的混合状态），她继续说，“我真恨我爸，但也没办法，其实，我也希望他过的好……不过，他娶老婆也不问我的态度，不拿我当他女儿，根本没把我放眼里。”赵佳递过一本影集，“喏，看看——”
我接过来看，封套上幸福甜蜜的一对。
“不值一提，佳能，你比她漂亮多了。”
“什么！两回事，她现在是我后妈，什么漂亮不漂亮的，不说了，看见她我就想吐。”
其实在我看来，这位新任科长夫人年轻而风韵犹存。我又看了看钟，4点半了。赵佳又拉开了一罐啤酒递过来。而那鱼已经只剩白骨，身首分离了，我吃了大部分，赵佳只吃了几口。我怕我的话又要说尽了，就像这鱼只剩下冰冷，可是走也不好，这“失恋”的人还在不停地说，像一部不断颤抖着勉强运转的老机器，只怕一停下来就散了架，我只好等她的话穷尽了。
天慢慢黑下来，我拉亮一盏泛着灰白光亮的台灯，这光亮只能勾勒出佳能的清影和桌上的狼籍，可赵佳还在讲着她的旧日生活，学校、故友、妈妈原来厂里的常来常往的工友的琐事，商店发泼的售货员，影视走红的明星以及一个正常少女所涉猎的一切，好像她刚才的痛楚表现都是导演在给演员说的戏，一切只为了尽快入戏做的准备程序。
只是从她潮红的脸上，我知道她有点醉意，话就像自来水，从她无法控制的嘴唇间涌出来，灌满了我的耳朵，理不清头绪。
我找了两个茶杯，找到了茶叶，胡乱地弄了两杯茶，可赵佳已经躺倒在沙发上，轻轻地摇着她的头。
“喂，赵佳，赵佳，佳能，喝点水，喂……”
赵佳没说话，闭着眼睛，她的眼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她举了举手，我又看了一眼钟，7：30，窗外是一堵亮着灯光的楼墙，城市一惯的华贵和拥挤都蕴育在那灯影中，厚重的压迫着，蒙胧的……
我找了一条毛毯盖住她随意摆开的肢体上，她只是转动一下头的方向，像是进入了梦乡。
睡着的人不会想到自杀吧，我这时猛然想起，要是此时赵佳老爹——赵宏志回来，让我做何解释呢？不挨顿扁才怪。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子，留了张纸条就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恋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