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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桑扶(2) 南言再见师 ...

  •   绝影穿山越岭,熟悉地踏过每一寸土地。终于赶在黄昏前,停在了一处小院。
      院里有个少女正穿着粗布麻衣,双目流连地望着张旧画。
      听闻门口传来的骏马声,她低下头,先是自嘲笑笑,才不舍的合上画,掩门出去。
      爹爹不知去了哪,空荡荡的院子里屋门紧闭。
      除了偶尔从枝头上飞下几只小鸟,停跃在她的眼前。动作是一步一跳的去食地上的谷物,这座小院里便再没有什么不速之客了。
      可七年前,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小院虽然与世隔绝,孤零零地立在大山深处。但是她有师兄师姐们相伴,整日在山林中嬉闹,与山间各种鸟兽为伴,日子清贫却过得很是安逸,那应当是她目前为止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
      可自从林洛师姐的离去,这种近乎美好的生活就消散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爹爹不允许她私自下山。她心里知道,这是为她好,现如今的世道并不太平,听说银月和南临正在交战,而她所处的地界正好是两国之间。
      她曾心怀疑问过,可爹爹只是告诉她,一切都只是做后路,天下现如今还算“平静”,而真正的动乱还在后面。
      爹爹历来精通占卜,他时常算到一半便叹气,起身离去。
      她趴在卦象前,看了又看。因着年幼,看不太懂。师兄师姐们也好奇地凑上前来,最终也是一头雾水,落下个似懂非懂。
      她常常因为这个迷题去磨爹爹,可爹爹只是朝她一笑,而后望着院里的老树发呆。
      她苦恼的很,伸手去拔了爹爹的白胡子。
      爹爹吃痛,转身抄起棍子就要收拾她。每每这时,都是衡生师兄护在跟前的。
      想起衡生,自三年前春天一别。他再没有回来过,坦白讲,她这些年里,日日夜夜都很想他。
      与对师姐们的情谊不同,她自己知道,她心悦他,她心悦衡生师兄的时间远远超过这三年,也就是她出落成妙龄少女,有了小女儿家的情丝时,她就倾慕于他了。
      不过这件事她隐藏的极好,不敢让爹爹知道。
      她想师兄时,常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望着他的画像出神。她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会不会回来?而她自己最后又会去往哪?是自己一个人下了山去还是带着爹爹一起?
      爹爹的身体近来很不好,半夜总是咳地堂屋都能听见。她想起来去照顾,还不等她走出房门,爹爹便抱着一坛酒踉踉跄跄走进屋里,脸色红红的,双眼也是红红的,就好像刚刚大哭过一场。
      她下床去扶,刚摆好桌椅,小老头忽地站起,又带着一身醉意朝空院去了。
      她紧跟身后,爹爹刚开始并不说话。只是望着墙上伸延过来的梨花枝,发起了呆,夜间的风很凉也渐渐有些张狂,拼力一卷,落得空中满地都是。
      也只有在这时,小老头才愿意顶着那比梨花还白的白发转过身来,飘零的花瓣落满他全身,他痴痴说道:“长乐,你看今年的梨花儿开的多好啊……。”
      她叹气道:“爹爹,你又喝糊涂了。我不是长乐师姐,我是阿扶啊……。”
      她走过去扶他,将他扶在藤椅上。
      小老头两眼直睁睁地观望着,过了好半晌,才眉开眼笑道:“对…对,你是桑扶。”
      她也取了张小凳板陪在身恻,暗暗叹息道:“林洛师姐是因你指定的任务离开,尚有缘由,那长乐师姐呢?她为什么也要离开?难道十四年前不是你从宫廷救了她吗?”
      小老头一只手枕在脑后,两眼半眯着。
      正当桑扶以为他喝醉时,只见他又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口齿不清道:“不算不……告……而别…呵,是我赶她走的!”
      “为什么啊?爹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桑扶急得抓着他的手问道,此时她也不知道是因好奇还是想知道更多缘由。
      小老头被她晃得东倒西歪,身子一转,在一旁草木上呕吐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知道长乐姐姐痛失孩子后,经久郁郁寡欢,眉颜不展。你为什么还要赶她走?她除了这还能去哪儿呢?南临她回不去了,难不成你要她重返尘雾吗……?”
      桑扶眼前难得浮现了长乐师姐的身影,说实话,她并不像爹爹那般想念她。可儿时承蒙照顾,说没有感情也是假的。
      在听闻爹爹的话后,她怒从心起,一时之间竟忘了长幼尊卑的规矩,她站起身横眉竖目道。
      小老头猛地将酒坛一把摔醉,酒香四溢开来。他伸出枯如竹枝的手,一把攥着女儿,正欲发火。
      却又在难以抑制地打了个饱嗝后,头脑微微清醒过来道:“阿扶,你不应该指责我!我只是送她回了她该回的地方。”
      “你是送她回了尘雾?还是南临皇宫?”
      “尘雾……。”
      “你一说我就猜到了,可这两处地方都只会让她更加难受。你这就是在往她伤口上撒盐啊……。”
      “爹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她生在尘雾,长在尘雾。她理应回那去,说到底,也只是我们南临对不住人家,我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也算弥补完了,自然而然,应该放她自由。总不能让她后半辈子跟着我一个糟老头吧?”
      桑扶重新坐回到凳板上,直愣愣说道:“这样做你心里就好受了?人到中年时,钟情于梨花,种了这满座山,独独不敢种在院里。却又在夜间无人知晓时,一个人饮酒对望,暗自伤神。爹爹,你到底是喜欢梨花还是喜欢赏梨花的人?”
      “桑扶!”小老头怒目圆睁的喝道,他显然是真动怒了,下巴处的白胡子与胸腔同时一起一伏。
      凝视出女儿眼底的惊慌失措,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压低声音岔开话题道:“去里屋将我的灯笼取出来吧……。”
      桑扶垂下头去,应道:“你又忘了,绝影不在了。你这夜游的习惯也该改改了。”
      “不在了,去哪了?”小老头拍了拍脑门,强迫自己记起。
      “三年前,不是随着衡生师兄一同离开了吗?还是爹爹你亲自送的行,人老了保不齐忘性大些,但没关系,等衡生师兄回来就好了,我想他一定愿意物归原主,哈哈。”
      听着女儿的话,他嘴角勾勒似笑非笑,大泼冷水道:“那他还是别回来的好,没有绝影,你爹爹我照样可以夜游四方。”
      “爹!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没有衡生师兄奔赴战场,我们南临哪来的安稳和平?你是他唯一的师父,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如此冷言冷语!”
      他从藤椅上站起身,对女儿的控诉充耳不闻。一个人走进里屋取出灯笼,再接着从地下挖出两大坛好酒,神态自然地坐在桑扶对面,闷哼一声道:“天命注定,没有他,最终真正算得上举国安乐的也是契渠漠……,一个人花费心思就能轻易实现?那战场上就不应该有这么多兵了……。”
      桑扶听到这,身子急急忙忙站了起来。去夺还未开坛的酒,两人一番争执,她小脸红扑扑的败下阵来。
      她无奈的转过身去,对爹爹说道:“酒伤身,你还是少喝些吧。还有,契渠漠早亡国了,这事可不能再说了。”
      小老头将酒倒在碗里,一饮而尽。然后酒坛在木桌上重重一放,还带着一阵清水响,他擦擦嘴毫无畏惧道:“我已年至于此,老骨头一把,我还怕什么?我才不怕契渠漠的亡灵夜间寻上我!”
      桑扶不欲搭理他,今夜简直就是胡言乱语,她心里不高兴的想着。
      正迈步到楼梯口,听见身后传来院门声响,她转过头去。
      醉得一塌糊涂的爹爹,又如同往常,在梨花树的遮掩下,提着灯笼匆匆出门而去。
      ……
      黄昏的夕阳照在这小院的每一角,桑扶坐在摇摇欲坠的藤椅上回想起了往事。
      突然,门口又传来一声马鸣嘶吼,她这才心惊胆战开门去看。
      漫天落叶里,是绝影载着衡生师兄。她喜出望外扬眉看去,一切都如同旧时模样,一丁点都没变。
      她几乎高兴的快要泪流满面了,这仿佛一场梦境,她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许多,只敢痴傻的盯着日思夜想的人。
      马儿伏低身子,她热烈的目光才稍向前移。在瞥见同归而来的银九时,她的表情怔住了。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开口说些什么,张唇几次,什么也没说。她感觉自己从云端直坠泥底了,她傻愣愣地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了。
      南言看着她,倒是先开口了,他的嗓音夹带着喜悦和温柔道:“我才离开几年,阿扶就长这么高了……。”
      明知师兄只是客气寒暄,可她仍是带着哭腔应道:“三年了……。”
      南言笑笑,习惯性就要翻身下马。
      桑扶赶紧转身,边擦眼泪边说道:“师兄等我…我这就去推轮椅……。”
      她这一说,倒提醒南言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下暗自想到,些许是过于疲乏了,以至于差点露馅。
      桑扶推出轮椅,将衡生小心翼翼地扶下。待他坐好,她才开口邀功道:“怎么样?师兄,可还算干净?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日日夜夜不忘擦拭。”
      “阿扶做得很好,师兄很高兴。”南言说着不禁伸手摸向四处,果不其然没有沾上一点尘灰。
      两人相视一笑。绝影也颇通灵性,趁此机会将头埋在南言怀里撒娇,南言轻轻抚摸它道:“知道了,绝影,你也辛苦了。”
      桑扶垂眸,两眼晦杂的问道:“师兄……马上之人是?”
      南言履了履绝影的毛发,半分宠溺道:“我的一位故交,因中途救我而受此重伤。不知阿扶可愿替我背进…”
      还不等他说完,桑扶浑身带劲的扶下银九,背在身上,边走边不忘侧头说道:“既然有恩于师兄,那自然也是我的恩人!”
      南言笑笑,不在做解释,只跟着一同进门,却并不接话。
      桑扶在自己门口站了半晌,然后为难道:“师兄不知,师父于前几日出游去了,至今未归。我的因术向来不精,恐是没法将人彻底治好。”
      南言心里自是清楚,他表示理解道:“无妨,你先替她清理一番。我时间充裕,尚能等到师父回来。”
      桑扶点点头,背着人踏上台阶,呼出口气说道:“目前也只好这样了。要是林洛师姐在的话,那肯定……。”
      她像想起了什么,匆忙回头问道:“师兄离开许久,可曾有师姐下落呢?”
      南言摇摇头答道:“一无所获。”
      他并没有跟着进里屋,而是靠着轮椅坐在院里,张望起熟悉的景色。
      围墙的里边还是能够看见梨树枝拼命地生长进来,常青藤一点一点沿着房檐攀上屋顶,正前方还是种着那棵来路不明的千年老树,出于某种原因,那里药味弥漫,让人禁不住想退后两步。
      黄昏的夕阳里,他转过轮椅,朝后望去,四周依旧是种满青竹,叶片闪着夕阳的薄薄金光,从空中一跃而下,片片叠落,铺垫在原本进门的土泥色小路,让人望去生机一片。
      ……

      “师兄。”出门的时候,少女脸上染了些胭脂,一双眼睛如墨水入画一样,此时望上去干净分明。
      南言百感交集于心,情不自禁开口问道:“师父不是最不喜欢墨竹,为何又种上了?”
      少女慌忙辩解道:“才不是他种的。”
      南言心存疑惑,挑了挑眉。带有些许试探道:“莫不是我走之后,阿扶你亲手种的?”
      “知我者,师兄也!桑扶一边倒上茶水递给南言,一边走到青竹旁扯下一片竹叶,指尖摩挲道:“师兄还记得三年前的情景?你走之后,我就想着把这里都种上青竹,兴许你哪天回来就能看见了呢……。”
      她说到一半,含情脉脉的抬起眼,神情紧张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为你种满整片山林。”
      南言并未拒绝,而是答非所问道:“那倘若师父不喜欢,你也愿意这么做吗?”
      桑扶双目坚定,脸庞不知是因羞涩还是激动,起了层层红晕。细小的竹叶在她的指尖滑落在地,她也并未说话,只是点头。
      时间就在这静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过去,夕阳早已落下,天将黑微黑,起了大风。
      南言轻轻的咳了声,他右手放下茶盏。左手半撑起额头道:“等师父回来你再告诉我,我有些乏。先去小憩一会。”
      桑扶走上前,轻声回道:“那我扶你进屋。”
      南言不再吭声,倒是真有些乏累了。
      桑扶将他搀到床边,极为贴心道:“我就站在窗外,有事你可喊我。睡吧,等师父回来,我在进来叫你。”
      南言点点头,刚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了。
      这一路以来,他实在太累了。他从没有好好的睡过一个踏实觉,无休无止的防备与算计,使他时不时自觉困乏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终于黑尽了。
      门外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桑扶小跑着上前。
      大门四开,从外面走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佝偻着腰背,半眯着眼举步维艰走了进来。
      “爹,爹!你猜谁回来了?”桑扶看着他,兴高采烈问道。
      老者从身后取出灯笼,头也不抬道:“谁啊?你衡生师兄?”
      桑扶的关子虽说没有卖弄成,但还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手舞足蹈地上前,摇晃着老者手臂道:“爹!你可真是神机妙算!”
      老者被晃得头晕目眩,他的手紧紧抓住女儿,一脸难色道:“真回来了?”
      桑扶立即笑靥如花,应道:“我何曾骗过你嘛,是真回来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老者接话问道。
      桑扶松开手去,一边关大门一边说道:“爹爹,你自己进屋看看就知道了。”
      待门关紧,老者一把拉住她,沙哑着嗓音道:“丫头,搀爹一把……。”
      桑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利落的扭转过身子,扶着他进了屋。
      不知这次是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老者浑身都已没了力气,但夜观天象,知有贵人前来,他又一刻不敢耽误,寸步不停往家中赶。
      果然,他抬眼望去,映入他眼眸的正是银九殿下,与预言所显现的分毫不差。
      他望着那具身躯上的伤痕,利箭直直的插立在那,她的脸色惨白,嘴角的血迹应该被处理过了。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没了半点生息。
      “爹爹,我看过了。她人早已死透了,可是她是衡生师兄带回来的,貌似对他很重要。毫不夸张的说,真能够救回来吗?”
      “这比我想的可严重多了,但必须得救啊,否则天命就要重新陷入轮回”
      “爹爹,有这么玄乎吗?都这时候,你还不忘了天命之说?”
      “阿扶,不论何时,是我还是你或是别的人,都必须救她。她不能有事,记住了吗?”
      “记住了。”桑扶爽快答应道。
      “你师兄呢?”老者环视一圈,问道。
      “哦……他在外房,我这就去叫他过来,你也在外奔波了好几天,先喝杯水吧。”桑扶倒着茶水关心着。
      橘色的烛火透过屏风摇曳在木床上,南言翻身醒来。
      刚好与进门的桑扶对视上了,他整理了衣领,问道:“是师父回来了?”
      桑扶走过去,将他扶上轮椅,面带些许失落道:“刚回来不久,就在堂屋等你呢,我先说好,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若是救不回来……”
      南言听到此,陷入在长久的沉默。
      见师兄不再答话,桑扶边推着他出去,边将右手放他肩上宽慰道:“好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别愁眉不展了,先见过我爹爹再说吧。”
      他只身进了堂屋,桑扶被刻意支开了。
      在只有烛火点亮的漆黑夜色中,他站起身,朝着喝茶的人毕恭毕敬的喊了声:“师父。”
      老者放下茶杯,示意他也坐在一旁。眼神望了望银九,不悦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给为师招惹麻烦。我可告诉你,我只负责救,成不成我不管。”
      南言垂眉低眼,替师父续上热茶,脸色带有几分凝重道:“救,人是必须要救的。而且必须救活,她对我大有作用。”
      老者气的吹了吹热茶上的浮沫,焦急询问道:“先别说她了。我要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南言再次陷入僵局,一言不发。
      老者心下明了,沉声道:“以前我不信你那一言不改的说辞,但现在不管你是南言还是衡生,你既然答应了我,就必须把人给我找到。”
      “是的,师父,我既答应了你,我一定做到。”南言悻悻然低下头去,回道。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
      桑扶端着饭菜不合时宜的走了进来,然后在满室烛火的照耀下,望着南言目瞪口呆。
      老者飞速地瞥了眼女儿,随即又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南言。
      他麻利地站起身,强拍着南言的右腿解释道:“这是爹爹最近新学的针灸之法,拿这小子试试水呢……。”
      “嗯…对,师父刚还和我说,下针不过半时,人可突发站起呢……。”晃过神的南言嘴里也不停地替师父找着说词。
      为了确保可信度,更是故意迎合画面,厚颜无耻附加道:“不仅如此,师父已经答应了我,替我医治这两条腿,以及救活我的至交好友。你说是吧?师父?”
      老者显然没料到会给自己来这么一出,只好咬着牙,瞪向南言道:“是啊……!说的一点都没错,但你也不要忘记答应为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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