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和她》叁十一

55、55，颜灵死了（上） 挂号，上楼

　　挂号，上楼，取号，等待叫号。二人坐在等待区，看着周边人数众多的病人，心中不免沉重。
　　这里是本市中心医院的心理科，而来到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因为一件事，抑郁症。
　　曾经在大学学医的周明自然清楚抑郁症的危害，更加清楚这看不见摸不着得病症一点也不比洪水猛兽弱。他看着坐在旁边一脸若无其事的颜回，心中充满了担忧。他还记得刚才在车上，当他听到颜回说的那句话后，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坐在副驾驶的颜回没有看向他，双眼始终看着前方，脑袋靠在椅子上，就像一个有气无力的老人，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我也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发现自己身体有些问题，就自己从网上搜了搜，找到了一个叫抑郁症自测量表的东西，然后按照上面的问题填了一下，得出的结果不是很好。我以为自己只是一时的抑郁情绪，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听着他的话，周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拍了拍他以示安慰，可他自己也清楚，这根本没什么用。
　　头顶的叫号器读到了颜回的号码，周明连忙跟着他来到了诊室。刚来这里，还有两个人在里面接受医生的诊断，周明让颜回找了一处坐了下来，自己站在医生旁边听着他们的谈话。
　　“这样有多长时间了？”
　　“有一年多了吧。当时我还以为这孩子只是不想上学，在偷奸耍滑，哪想到这种事？”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而确诊的这位患者，是一位只有十多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很漂亮，长长的黑发梳理得很是干净，如鹅蛋一般的脸型配上精致的五官，丝毫不比网络上的美女差，可是当看到那双眼睛之后，整个人却黯然失色。
　　那双眼睛，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他转过头看向颜回，颜回笑着回应。他发现，颜回的眼睛和这个小女孩真的是太像了。
　　“有想过自杀么？”
　　母亲没有说话，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有。”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女孩嘴中飞了出来，却像是一道丧钟，让这位母亲再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医生低着头，继续在病历本上写着东西。
　　“都做过什么过激的举动？”
　　女孩将手展露了出来，一瞬间，一道道疤痕跃然出现在她那原本白净的手腕处，身旁的母亲再也忍不住，闷头痛苦。
　　“颜回，在么？”
　　门口站着一位护士喊着颜回的名字，周明连忙跟着颜回走了出去。
　　“先去做一些测试。你就不要跟着去了，让他自己去。”
　　看着护士和颜回走进一个小房间，周明心中充满了焦急。
　　他站在走廊上皱着眉头，心中惴惴不安。一个个病人从诊室里出来，又一个个病人走了进去，像是永远无法停歇的轮回，没有人能逃脱。
　　他看着那道被紧紧关闭的门，想象不出颜回在里面怎么样。他走了过去，想听到什么，可是却没有一点声音传出。他回到走廊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旁边是刚才的那对母女，母亲哭红了眼睛坐在那里一脸悲伤，旁边的小女孩看着她的妈妈，叹了口气。
　　“抱歉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女孩说话的声音很轻，可是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了母亲的心上。
　　“是妈不好，没尽早发现，还以为你只是不想上学。是妈不好，耽误了你。”
　　女孩看着哭泣的妈妈，微微皱起了眉头，可转瞬间又放开了。这时，颜回走了出来，周明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
　　颜回拿着一张表，上面写着结果：重度焦虑，重度抑郁。看着这几个字，一道晴天霹雳落在了周明的身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颜回笑着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那放松的表情仿佛在说自己没有事，仿佛说的事情和他一点也没有关系。
　　拿着诊断结果他们重新回到了医生那里。坐在医生面前，对方接过那张纸，仿佛是放松一样，深深叹了口气。
　　“多久了？”
　　“有没有自杀倾向？”
　　“心里都是怎么想的？描述一下？”
　　同样的问题，和女孩相似的结果。很快，医生给开了药，周明接了过来，跟随颜回来到楼下的药房，缴费，拿药。
　　长长的队伍就像是通往天堂的阶梯，所有的人都在努力攥着手中的钥匙，站在那道门前，等待着天堂播下的星光。
　　当周明和颜回站在那里，里面的人接过他们手中的病历本，拿着属于他们的药。
　　“奥氮平，5盒，氟西汀，5盒，舍曲林10盒。你去旁边看一下对不对，下一个。”
　　周明二人核查完毕，离开了这里。
　　外面的天依旧很冷，冰冷的空气瞬间在他们的胸腔肆虐，可是却让他们两人舒畅不少。
　　颜回站在门口，笑着看向周围，好像让人躲避不及的医院在这一瞬间变得可爱。
　　“真好！”
　　周明明白他说话的含义。
　　“想吃什么？”
　　“回家吃吧！”
　　“好！”
　　这一天，周明发现那久违的笑脸又重新出现在颜回的身上，虽然他的眼中依旧一片灰暗，但他知道，颜回一会好起来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在超市逛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时不时投来目光，看着这两个孩子一样的帅哥，然后偷笑。
　　当天晚上，周明特意下厨做了好些个菜，二人打开了一瓶好酒，坐在那里看着电影，喝着酒，别提多美好了。
　　那天之后，在周明的强烈建议下，颜回不再上班，在家专心休息。看着周明的样子，颜回笑着说：“你这是打算包养我么？”
　　周明凑了过去，轻轻抬起他的下颌，附身亲了下去。
　　“是啊，就这么养你一辈子！”
　　颜回笑着说：“我可没那么好养活。”
　　“那怎么办？你已经上了贼船，可下不来了！”
　　二人打闹一会，周明穿上衣服离开了家，颜回看着他，连忙叫住了对方，将自己买来的围脖套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周明离开了家，这个家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颜回的脸色也从刚才的欢快慢慢落回到平时的阴沉。他看着四周，没有一丝响动，坐在沙发上，胸口的沉重让他呼吸困难，脑海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不间断的轰鸣声，让他极其烦躁。
　　打开电视，随便选择了一个节目，里面的嬉笑怒骂传了出来，落到他的耳中，这才有了片刻舒缓。
　　离开家的周明努力工作，虽然他们并不缺钱，可是颜回的情况实在不好，他不得不担忧。他曾经背着颜回问过那些考上心理学硕士的同学，对方给出的回答都是惊人的相似，让他没有办法放下心来。
　　忙活了一天，周明终于准备下班回家，来到超市，他看着新鲜的蔬菜，盘算着今天晚上吃点什么才好，过两天就要元旦了，他打算带颜回出去转转，去远一点的地方，放松一下。
　　而就在这时，一件毫无征兆的事情突然发生，打破了仅存的一丝宁静。
　　颜灵自杀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周明顾不得其他，慌忙开车回家，走进家门，颜回坐在沙发上怔怔发愣，失神的双眼瞪得老大，脸色惨白，胸口的起伏剧烈，可是却好像根本没有捕捉到一丝氧气。
　　周明连忙跑了过去，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像是得到了救命稻草的颜回终于喘过了气，大口大口的呼吸，全身颤抖，无法停下来。周明抓住他那颤抖的、冰凉的双手，一边自己做着深呼吸，一边引导着对方做着同样的举动。过了片刻，颜回终于缓了过来，突然一声哀号，泪如泉涌，倒在周明的怀里嚎啕大哭。
　　周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颜回的反应来看，颜灵只怕真的出事了。他没有多问，帮助颜回穿上了衣服，立刻离开了家。这时已经没有了回去的火车，周明开车，直奔颜回的家。
　　一路上，二人没有说一句话，到了当地，颜回给他的爸爸打电话，终于问到了颜灵住院的地址，两人急忙赶了过去。
　　躺在病床上的颜灵睁着眼睛，眼神和颜回极其相似，弟弟匍匐在姐姐身旁，不断抽搐哭泣，周明站在一旁，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看到颜灵的精神状态还算可以，心中的担忧顿时消减了大半。
　　“没办法了，别看她现在很好，可是她体内的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续她的生命，其他的我们也没有办法。”
　　“她这是怎么了？”
　　“家庭矛盾，喝了一整瓶的百草枯。等发现的时候，那一瓶一滴不剩。”
　　听了护士说的话，周明心中已经明白，没有办法了。现在的颜灵说白了不过是最后一口气，一旦多器官衰竭，她的生命也就到头了。看着颜回痛苦的模样，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姐姐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强忍着疼痛微笑，让他不要哭，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