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许情深（都凤）》园又园

22、第二十一根羽毛 难得的

　　难得的晴天，难得的外出机会，提前准备好了今日要用的柴火，再借口拾枯枝从家里偷溜青榕很珍惜这个机会。
　　日头早早露出了微光，这在深冬里简直难能可贵，即使它并不暖人。
　　青榕撒丫子狂奔向村子和镇子交界处依山傍水的一大片幽致院落，费力攀上了雪刚融化，还有些冰凌的腊梅枝头。
　　这里是告老还乡的吴大人住的吴府，而青榕所在的枝头能供她将下人住的勤慧园的景致一览无余，也算她的秘密基地。
　　因为在侧门背街的地方，位置偏僻，无人重视，至今也没人发现。
　　此刻约莫是辰时，已然不早了，下人们早就四散去做事了，四下里十分寂静。房檐顶上有些积雪，薄薄一层白，几只麻雀躲在檐下叽叽喳喳，青石板路上的残雪在被人铲到假山旁……
　　等等…青榕眯起了眼仔细打量着。
　　今日，青石板路尽头，院子角落假山旁边向阳的地方好像缩了一个小团子，穿得一身藏青色，十分破旧老气，堆在假山旁竟毫无违和感。
　　团子至多四五岁，这般年纪的做小厮都没人要，更何况吴府最近在买丫鬟，未曾听说过要小厮。
　　青榕好奇心泛溢，谨慎地打量了一番，发现四周没人，刚想问问那个缩手缩脚，头都埋在膝盖里的小团子是谁，为何会在吴府，就正好遇见小团子心有所感似的抬起头，两人正好看个对眼。
　　青榕眼中多了个满脸通红，看不清长相，但双腮醒目有点神似猴子屁股的年画娃娃。
　　而吴瞋眨了眨眼，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件扎着双丫辫的红夹袄，一时有些分不清是土地婆还是观音像旁立着的善财童子。
　　“是姨娘讲的很有钱，地里的神仙来给康康送衣服了吗？”
　　就眼见着小团子两颊腮红不停在动，嘴巴也开开合合，但青榕根本听不清他在说啥，只怀疑他烧糊涂了，再不救可能就烧傻了。
　　团子还这么小，青榕有些不忍心。
　　一瞬间，她有了个大胆的想法，青榕从树枝上缓缓伸脚试探，轻轻踩上了院墙顶的黛瓦，积雪未化，瓦上十分湿滑，她踉跄了一下，顺势抓住边缘的瓦才没有掉下去。
　　所幸假山够高够大隔得也不远，青榕如法炮制，终于翻上假山，沿着假山冰雪覆盖的斜面出溜下去。
　　干脆利落的从假山山根越了下去，青榕拍了拍身后和袖口的残雪，径直走向团子伸出手去探他脑门。
　　发了高热，果然。
　　青榕皱起眉头，抱起神志不清小团子。
　　没法子了，只能先找个丫鬟小厮问问。
　　谁成想，这一抱，竟是两个人一辈子的命运纠缠……
　　几声惨烈瘆人的小孩哭叫从窗外传来，使得吴瞋立时自窗边竹席上惊醒，他急忙用叉竿支起窗，眼见窗外摇曳的红梅无事方才松了口气，颂了声佛号。
　　此时枝头又颤了颤，似是有鸟雀栖息，吴瞋估摸着方才应是夜里枝头上的鸮发出的啼鸣。
　　刚刚又梦见往事了，吴瞋温柔地伸出手拂去腊梅探向窗柩新枝上的薄雪，像抚摸爱人的柔荑。
　　一时被惊醒也没了睡意，他便同着腊梅又展开一封压在席子旁竹桌上，今夜才由罗睺计都施法送来的信件。
　　“这是今年禹公子寄给你的第十二封信，信中说，他们都很惦念你，还说年关将至，而他们此刻在东海游历，远隔万里，罗睺公子说自己暂时不能施缩地成寸的法术，无法赶回，便提前祝声除夕安康。禹公子说已问过罗睺公子，你至多再过三月便定能化形，而他们也拾到些许成色不错的夜明珠，正打算带回来给你做贺礼，还有些各地特产，望你喜欢。”吴瞋眼含笑意看着腊梅树，细细将信中内容复述。
　　“故人一切安好，自前些日子见过一面后一直在各地行侠仗义，我知你一直担心禹公子痴心错付，如今你尽可放心，罗睺公子很疼惜他。有时我也偷偷艳羡着他们，只要爱的人在身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暖的。不过有时我转念又想，我这辈子所求不过你平安喜乐，今生还能在这见到你化形，便已了了我此生最大的愿望。青榕，其实我很想念你，才知道你要化形，便突然连三个月都等不及了，明明之前一直想着，等你一辈子都甘之如饴。”虽是对着树干絮絮叨叨了许多，可吴瞋却好似能从枝叶间窥见绿裙红梅笑得温柔的少女，他想了想，觉得仍有许多话，但怕说得时间太长，毕竟此刻不好搅扰了青榕修炼化形。
　　夜色还深，吴瞋像个愣头青一般都忘了青榕如今已是精怪，他甚至怕就算不修炼也会影响青榕休息，便关了窗，走到房间另一边，借着窗缝漏出月色点起了油灯给青榕写信。
　　“方才又梦到了你我幼时，那些爱恨情仇的起源我也是在姨娘临终前才理了个明白。当年嫁与我“父亲’正房夫人，原本同我二叔有婚约，奈何二叔是偏房所出，祖母更偏心自己生的孩子。当时定国公亡故不久，皇帝开始对与二叔定亲的张御史家信赖有加，祖母便不顾二叔与张家小姐青梅竹马的情谊，利用了些他们婚书上含糊不清的字眼，强行拆散了他们，并在父亲与张小姐成亲后借口分家用家产逼二叔出走。张小姐是个果敢的性子，本想同二叔私奔，奈何二叔害怕私奔后一点家产捞不到，他在同张小姐约定好的地方纠结了一夜，还是放弃了。最终只有张小姐因一人苦等，私奔未果被人发现而丢了名节，惹得祖母不喜，二叔则是领了些家产独自离开。”
　　“张小姐本就不喜父亲，如今更是对吴家失望透顶，索性避入佛堂，却不是为了吃斋念佛，而是同娘家丫鬟暗中做起了自己喜欢的酒楼生意，很是红火。她也借此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弱女子。她常说，生在此世，女子身不由己，更需彼此帮扶，她毕生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酒楼能遍及各地，救更多受苦的女子脱离苦海。我很是敬佩她，也感念她对我们的恩德。
　　可此番祖母对她的行为和言语更是生气，便连夜抬了姨娘进门。她哪知父亲其实一直钦慕张小姐，并不经常与姨娘同房。姨娘进门时年纪尚轻，加之没有子嗣祖母不喜，其后祖母更是又纳了好几个妾氏进门，这些夫人还有的怀了孩子，姨娘顿时地位全无，面对丫鬟小厮踩高捧低都得忍气吞声，加之夫君没有丝毫关怀，久而久之，她受不得这苦闷日子，便同惯会甜言蜜语撩拨她的管家私会，此后便有了我。”在当年吴瞋偶然窥见自己的身世后，这便成了他不能宣之于口，难以压抑，为之疯狂的秘密，此后他对世间，对世人的诸多残暴狠毒恶意大多来源于此。而如今的他再谈起时，已然能坦然处之。
　　诚然姨娘不应偷欢，但这不完全是姨娘的错，是吴府里没有温度的日子和世俗森严的条条框框先框住了这个悲苦的女子。当然这更不是吴瞋自己的错，他不应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更不能借此伤害别人，这是青榕用性命告诉他的道理，如此他如今才能释怀。
　　“姨娘被突如其来的孩子惊得不知所措，本想打掉，但又出于母性割舍不下，便偷偷告知了管家，谁成想那管家得知姨娘有了身孕后竟是不惊反喜，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就等着偷天换日，以后自己的孩子当家做主，丝毫不顾那个惊吓过度的柔弱女子。姨娘此后因这孩子愧疚忧思，竟害了病，一直迁延不愈，直至生下孩子，反而病得更重，甚则起不来床。可管家并不理会这些，他只管做他的美梦。
　　不久后，赶上祖母过世，大哥，二哥也不知是因意外或是人为，接连出事身亡，父亲又苦于朝堂局势，种种打击使他身心俱疲，便借此丁忧，告老还乡，二叔也借故前来奔丧，其目的本是想与张小姐来个旧情复燃。哪知张小姐早看透了他的本质更是因此对世间男子失望透顶，断然拒绝了二叔。谁知我二叔并不反思，反而以为张小姐和他一样是更爱铜板，表面清高，实则嫌贫爱富。出于对祖母的一口恶气，以及对张小姐的爱怨，二叔计划杀了我，名正言顺得在久病身体不佳的父亲手上接过家产。于是我被贴身照顾的小厮用松子糖哄了出来，丢在假山旁。那小厮是听了我二叔的令要让我冻死在数九寒天，便连件全乎衣服都没怎么给我穿，此后他也可以借口照顾不周没看住我，让我自己跑出去来逃避责任。反正父亲向来不在意我这个偏房生的三子，因此，那时于我而言，从天而降的你与神仙无异，救我于水火之中。”
　　吴瞋叹了口气，又继续写道：“可我没想到你的善举会害你至此，虽然你说过多次让我无需内疚，可至今我仍觉此生亏欠你良多，当时二叔为了谋求家产决心置我于死地，还派了丫鬟在院落外看着我，他得见了我死才安心。那知半路杀出个你，还正好遇见了天冷来院中加衣的张小姐的侍女，借此我脱离了危险，你却因坏了二叔好事而被他记恨。那时你被二叔指为小贼要送官严办，姨娘感念你救了我，又知道自己去求父亲肯定没有结果，便转而去央求张小姐向官差说明，你是吴家新买的丫鬟。按朝廷律法，丫鬟小厮没有确凿罪行时，主人家是不能动用私刑的，张小姐心疼你年纪小便直接答应了，父亲也看在张小姐的面子上睁一只闭一只眼，也许是一朝谋划落空，心中愤懑，只有二叔仍旧不依不挠，借着他安排的小厮说的证词“见你鬼鬼祟祟才偷偷观察’，要置你于死地，最终是张小姐看不下去，居中调和，才把你收在吴府。
　　谁知二叔还不肯放过你，竟用十两银子就串通了你曾经是秀才如今是赌鬼的父亲，背着你生病的母亲在你与吴府签契之前，将你买进青楼。本来民不与官斗，可当时老皇帝坐观党争，太子和晋王又因父亲两不相帮的态度不满，盯着吴府找错处，父亲本就嫌你是个麻烦，便背着张小姐直接顺了二叔的意将你送进青楼，你的秀才父亲早赌得家里一贫如洗，他也从不愿花费点滴心思来教你认字，以至于直到签卖身契时，你方才会写你的名字。
　　不论你父母从前如何相爱，你母亲如何不离不弃跟随你父亲，可在听到你父亲为了十两银子就把你推入火坑后，你母亲还是在来救你的路上就悲愤交加病发身亡了。就算如此却仍旧不是你遇见我之后厄运的终结，张小姐同姨娘虽花钱打通了关节，希望老鸨能对你宽待些，却抵不过二叔是青楼的旧主，虽没有你的把柄，明着他不能再对你如何，可暗地里他还是派你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若不是后来吴府被罗睺公子灭门，我在捡拾众人遗物时无意中发现了二叔和老鸨往来的信件，还不知你受的诸多苦楚。禹公子说他与罗睺公子亏欠于我，亏欠吴府无辜枉死的人，便帮我救了你，替张小姐把酒楼生意扩张遍布四海，完成姨娘心愿将姨娘的尸身远远送离禁锢她一生的吴府，也完成了那些丫鬟小厮的心愿，替他们照顾年迈的父母，或是送他们归乡，买丫鬟一直想吃桂花糕，用小厮想了很久的陈年花雕祭奠……禹公子说，斯人已逝，其实枉然，这还并不算弥补了其中万一，他们还将行尽天下，管不平事，救良善人，用一生去赎罪。”
　　“我一生实在亏欠你良多，但不知如何弥补于你，甚至我都不知同你在一起，算赎罪亦或是满足我自己的私心，我，我怕你后悔……”算了，至此，吴瞋也不知该写什么，只搁下了笔，扶着额头趴在桌子，辗转发愁。
　　连日的劳心劳力，让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不知道谁为他披上了衣衫，而他在朦朦胧胧中借着清晨日光抬眼向前一望，他写的信纸后赫然新添了几笔娟秀小字：“至此一生，所作所为，无怨无悔。往后年华，唯愿与君偕老。”
　　这与禹公子相似而又不同的风骨，是青榕的字！这话也是经禹公子教导后，青榕前几年常写的风格。
　　吴瞋猛一转头，洞开的窗柩后，腊梅树已然消失无踪。
　　只有一少女迎着日光背手而立，她身着青裳其上还绣有点点红梅，在晨光熹微中轻轻转头对吴瞋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