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遇》唤枝

2、第二章 再遇

　　蛋糕只剩最后一口，苏含慢慢咀嚼着，一边回味何逑刚刚那个表情，总觉得万分熟悉。
　　突然一震，嘴里的蛋糕似乎变了味，她重新朝窗外看去，外面哪里还有何逑的身影。
　　那个表情，她是该熟悉的，因为在两周前的那个夜晚，她曾看见过它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
　　往前不过几百米处，就是那晚的那座大桥，几乎想都没想，苏含快速拿起一边的包，飞快跑出去。
　　夜幕慢慢降临，逐渐向那一晚靠去，苏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是她救下的人，不不，那是救过她的人啊！
　　一路猛喘息，她还是在那座桥上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好在，这个点人不算少，他站在桥边，看起来似乎也没有要自杀的念头。
　　苏含放下心，慢慢朝那个人走过去。
　　她走到他身边站定，何逑才似发现了她的存在，眼里微讶。
　　“你怎么？”
　　他看着她，迷惑问道。
　　苏含平复了下心跳，才半开玩笑似地看着他说到：“我还以为你又要想不开了。”
　　男生轻笑了一下，半是玩笑，“刚被你捡回来的命，暂时还不好意思不要。”
　　天边最后一丝的亮光消失，转而取代的是一盏又一盏的路灯，照的天空微亮。
　　沉默半晌，何逑开口：“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吧。”
　　苏含看向他，“嗯？”
　　何逑自顾说下去，在他的话里，苏含得知，他确实是一个过分优秀的人，刚升大三，成绩过分优异，令人瞩目的外表，一切听起来都是成功人士的缩影。
　　苏含听出来，他有一对对他要求极其严厉的父母，或许是大多数高知家庭的通病，这对杰出的父母，总想把他打造成他们心中的样子。
　　从小干涉他的人际，各种学习充斥着他的生活，高考志愿，专业志向，一切的选择背后都是别人操控的手。
　　于是被压抑了近二十年的青年，终于打算为自己争取自由，但一切哪有这么简单，在得知他的想法后，她们又把手伸到了学校里，企图如以往一样，继续干涉，控制他的人际跟生活。
　　苏含心想，他的家庭一定不简单，能干涉到他在校的生活，手段必然也不简单。
　　苏含无法理解这样畸形的爱，她没有过父母，但是她能从何逑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的压抑，痛苦以及绝望。
　　苏含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遇到了极端的何逑。
　　何逑看着她，眼里隐隐有水光，自嘲问她：“你怕是会觉得我很脆弱吧。”
　　苏含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脆弱的点，不是人脆弱，只是恰恰在那瞬间你撑不下去了”。
　　“何逑，你愿意把我当你的朋友吗？我正好缺一个朋友。”
　　苏含笑着看他，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竟显得分外地亮。
　　何逑一时看入迷，愣愣的没有反应。
　　苏含轻握他的手，“以后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倾听者，我们之间，没有成见这座大山。”
　　何逑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还有，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苏含，包含的含。”
　　“苏含，很高兴认识你。”
　　后来回想起这一晚，苏含总把自己的这一举动归结为，她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这样的关系，应该成为朋友。
　　成为了朋友后，一切都似乎顺其自然，何逑会很自然地跟她汇报他跟父母抗争的进展，苏含也会在吃到甜品的时候向他描绘，推荐，然后跟他一起去吃。
　　先是甜品，然后是火锅，然后是各种各样的美食，她好像在这座城市有了一些真实感，仿佛多了一些乐趣。
　　苏含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她还可以再待一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几个月过去，银杏树的叶子秃了，寒风一阵阵地朝这座城市袭来，苏含和何逑坐在火锅店内，一个人猛地往锅里下肥牛，另一个人被嘴里的牛肉丸烫的呲牙咧嘴。
　　苏含不停地往外呼气，企图给嘴巴里的食物降一下温。
　　何逑一边看着她，一边笑个不停，“唉，你别急啊，我不跟你抢。”
　　苏含撇了他两眼，“上次也不知道是谁，硬从我碗里抢了过去，小男生果然是小男生，幼稚！”
　　话音刚落，何逑就朝她脑袋上用力拍了一掌，还顺带揉搓了几下。
　　苏含不满，瞪着眼睛看他，一边不停地咬着嘴里的牛肉丸，像个小仓鼠。
　　这场景又把何逑给看笑了，“你不就比我大那么六岁吗？卖什么老啊大姐姐。”
　　“我跟你之间何止是年龄之间的差距，是阅历阅历！你们这些没工作过的小学鸡是不懂的。”
　　何逑还是笑，笑个不停，看着她的眼里似乎揉杂着星星。
　　“好，都听你的，你说什么算什么。”男生视线凝在她身上。
　　苏含看着他，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扯开话题，“肥牛熟了，快夹快夹。”
　　糟糕，何逑这副样子太温柔，她有点承受不住。
　　差不多饱了，苏含才开口问他：“你跟你爸妈的抗争进行得怎么样了？好久没听你提起了。”
　　苏含仔细地看他的表情，生怕勾出他什么不好的心情。
　　男生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开心，又像是纠结。
　　她就这么看着何逑，也不问话，静待着他开口。
　　半晌，男生才说话，看着她，眼神隐隐藏着忐忑不安。
　　“苏含，我要出国了。”
　　苏含把玩着筷子的手一顿，整个人呆了一瞬，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解看他。
　　“出国是什么意思？”
　　何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两手交握，不安地反反复复更换姿势。
　　“我跟我爸妈说好了，她们也答应了，让我去学自己想学的。”
　　他注视着她，却又有点躲避意味，不太敢看她。
　　“我打算去英国留学，学建筑。”
　　气愤凝滞了几秒，火锅店内的暖气，仿佛被屋外的严寒侵袭，苏含感觉到外面的风一点一点往她的身体里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走？”
　　她压下心里隐秘的心酸跟难受，重新挂上了之前的笑容。
　　“一个星期以后，那边的学校已经打点好了，过去就直接入学。”
　　苏含看着他，努力放大自己的笑容，“那恭喜你了，终于如愿以偿，我真替你开心，真的。”
　　苏含觉得自己现在的笑容一定很不自然，因为她能够感觉到自己脸上皮肤僵硬得像是被人为地拉扯着，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加深了自己的笑容。
　　何逑看着她，脸上的难过尽显，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越过满是蒸汽的火锅，握住了她的手，眼神里饱含担心跟不舍。
　　“可是我舍不得你。”
　　苏含心里像被重重一击，但是她清楚，这句话带给她的温暖有多深，离别后的难过就有多深。
　　这不过是一句道别罢了。
　　他走以后，这座城市又将会变回没有他以前的样子，而她，又会是孤身一人。
　　她低下头，使劲忍了忍眼眶里的泪水，抬头却是笑着看他。
　　“别忘了回来给我带外国的特产，我会记得你的，如果没带，我就不客气了。”
　　桌上情绪低落，她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起身去结账，转身的那一刻，眼眶终于兜不住情绪，一滴泪砸了下来。
　　她是高兴的，他终于挣脱了束缚他的牢笼，她只是，有一点难过，又或者，这难过不止一点点。
　　但她想，时间都会摆平的，像以前的很多年一样。
　　结了账后，她们没有分开，而是绕着周围，走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再去开口离开的事。
　　一路上，苏含无数次想开口，问他能不能为了她而留下来，但是她害怕，这在本质上跟束缚他多年的父母没有什么不同，于是她把这句话不停地往心底压。
　　分开的时候，苏含凑近他，在他的脸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何逑看着她，眼里有泪。
　　这段时间，这段关系，不言而喻，对他而言或许只会是不良于行。
　　离开前，苏含对他说：“何逑，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很忙，我就不去送你了。”
　　她看着何逑，想要就此记住他最后一眼。
　　“你回来，记得给我带零食。”她笑。
　　男生轻微哽咽，转头不去看她。
　　“嗯。”
　　苏含转身，十一月的秋风又凌厉地刮来，银杏叶哗哗地飞落下来，枝头变得空荡荡。
　　苏含踩着银杏叶走远，泪如泉涌，她知道身后的人在看着她，但她却是不敢再回头。
　　再看一眼，往后漫长枯燥的日子她怕是更难熬了。
　　一周后，苏含还是没有去送何逑，她只在微信上给他道了别，何逑回了她一句：“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对她们而言，或许是最难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