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遇》唤枝

1、第一章 初遇

　　已经十点了，城市的霓虹一如既往地亮，照明了整片天空。
　　苏含站在这座被无数人称赞过的跨江大桥上，看着原处灯火依稀的写字楼，另一侧是星火点点的，看起来热闹非凡的小区，心里那种无边的孤寂跟漂浮着的不真实感跟夜色一般，重重像她席卷而来。
　　这是她来到江市的第四个年头，工作平静，生活平静，一切宛如死水，她站在桥上，看着底下平静的江水，黑的发沉，却仿佛底下有一双手拼命将她拉扯，要她跳进去。
　　苏含仿佛手脚不是自己的，也或许是她的内心正在支配着她的四肢，她走近一步，双手撑在栏杆上，想要借力攀到栏杆的另一侧。
　　她正暗暗使力，想要付诸行动，一声暗沉的声音，以及栏杆震动给掌心带来的麻感带走了一点她的注意力。
　　苏含侧过脸，看向声音的来源。然后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看到了十米远处一身黑衣的少年。
　　少年一身黑衣，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一手抓在栏杆上，另一手指间夹着一支及其细长的香烟，星火点点，稍微暗下去时，少年又将香烟放进嘴里，火光重新更亮了起来。
　　苏含平静看着他，烟雾尽数吸入肺里，没有吐纳，这种及其伤肺的吸法可以看出那人心情及其不佳。
　　或许这又是哪个遇到什么烦心事的年轻人吧。
　　苏含收回视线，正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手掌上又传来一阵更剧烈的麻意，比之刚刚强烈不少。
　　苏含立马转头，看向刚刚那个少年，只见他已经翻身过栏杆的另一头，双手朝后抓握在杆上，似乎稍微松点力气，就要掉入黑沉的江水中。
　　苏含心脏猛地一跳，双眼瞪大，一时间忘了自己此刻在桥上的来意，慌乱地朝他跑过去，“别跳！”
　　她疾跑过去，又不敢靠近，生怕刺激到少年，只能一边朝前面的人宽慰，劝告。
　　“别跳！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你别跳！”
　　少年侧了侧脑袋，脸转向她，苏含这回看清了他的脸，面容清俊，只是眉眼间毫无情绪，灵魂似乎被抽离，仿佛下一秒就要在眼前消失。
　　苏含看着这样一张年轻的脸，内心无比惋惜，这人还这么年轻，要是死掉了是多么可惜的事。
　　少年转过脸，继续看着身下的江水，眼神毫无波澜，没有一丝变动。
　　苏含慌了，“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未来，不要冲动，什么都会过去的。”嗓音里不自觉地带了哽咽。
　　少年还是毫无波动。
　　苏含哭音更重了：“你别死啊，人生还是有很多乐趣的，你别死，坏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一字一字带着颤抖。
　　“你看我，从小就没有家人，我毕业工作四年了，还是没有朋友，没有家，在这个城市也没有容身之处，但是我还是在活着，一切都会过去的，真的，都会过去的，所以你不要死。”
　　哭声越来越大，少年注意力终于被她的哭声吸引过去，眉心微皱，神色莫名地看着她，满脸复杂。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你刚刚，是打算跳下去的吧？”
　　苏含哭声稍微止住，双眼凝着泪水看向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辩驳。
　　苏含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是啊，她自己都怯懦地想死，想逃离这个世界，又凭什么去劝说他好好活着，凭什么说一切都会过去呢。
　　她都觉得自己虚伪至极，无法接受别人消极，逃避。却容忍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畏缩。
　　好像被抽离了身上的力气，一阵虚软，苏含
　　栽倒在地上，眼神空洞，但口中还是不忘劝说。
　　“我不死了，你能不能也不跳了，真的，都会过去的。”她看着他，眼里传递着乞求。
　　许是被她哭的烦了，又是一阵响动，苏含心跳到了嗓子眼，恐惧瞬间涌来，连忙抬头看向栏杆处。
　　没有跳下去！男生轻巧地翻过了栏杆，重新站回人行道处，并且抬脚向她走过来。
　　苏含呆呆看向他，脸上的泪水来不及擦掉，男生就轻轻把她从地板上扶起来了。
　　腿还软着，她把手扶在栏杆上，借力让自己站好，刚刚一瞬间的恐惧才稍微往下压了压，脸上却还是惊魂未定。
　　却突然听到一声轻笑，男生看着她，脸上的阴郁散去不少，确是好笑又迷惑地看着她，说道：“你这怎么看起来倒不像是要自杀的样子。”
　　苏含知道，他说的是她一个有胆子自杀的人，却被他吓得不行的事。
　　她不打算回答，只是朝他说道：“你不想自杀了吧？那就赶紧回去吧，这地方待着不好。”
　　自杀的氛围已经被冲散了不少，男生也没了那个心思，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去。
　　苏含依旧保持着靠在栏杆上的姿势，打算缓缓再走，却见男生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她走来。
　　看出了她脸上的迷惑不解，他问：“你不走？”脸上表情稍显复杂，看了看江水，又看了看她。
　　苏含了然：“你放心，我不跳，只是我腿麻了，需要缓缓再走。”
　　他还是不放心，站在她旁边，眼睛看着江水，一眼不发。
　　苏含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几分钟，她感觉腿好得差不多了，才打算告别。
　　“我好了，走吧”
　　“嗯。”
　　看他刚才离去的方向，苏含知道，她们走的是一个方向。
　　偷偷看了他几眼，男生眉眼精致，鼻梁优秀，一看就是在学校极其受欢迎的类型。
　　苏含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他，“你为什么想要那个？”
　　她没有提自杀，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一个好词，排斥提起。
　　男生沉默了一下，苏含这才觉得自己突兀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自己刚刚怕是戳到他的心事了，刚打算道歉，就听到男生说：“家里出了点事，学校里的事也烦心，一时想不开，刚刚谢谢你。”
　　他停下来，面对着苏含说道，眼神坦然，苏含应了声，没有再问下去。
　　“也谢谢你，刚刚要不是你，我可能也已经……”
　　不言而喻，如果不是他那一出，她可能留在这世上的，也就是一具躯体而已了。
　　夜深了，一路上人很少，两人走到一个路口，苏含就打算告别了，萍水相逢，就此分散最好，何况，今晚的事也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事。
　　分开前，男生叫住她，“还没跟你说，我叫何逑，还有，希望你以后，一帆风顺。”
　　他认真看着她，眼神满是真诚。
　　苏含应声，没说自己的名字，离开前，她在想，她今晚，救了一个名字叫做何逑的男生，也是这个男生，救了她。
　　那晚过后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苏含依旧朝九晚五，一个人在这个繁华的城市，如蝼蚁一般地活着，生活还在继续。却不知下一次的绝望什么时候会重新登场。
　　苏含再一次见到何逑是在距离她公司不远处的一个甜品店。
　　正值傍晚，下班后她直接到了附近的甜品店点了几份甜品，寻了个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观察着行人。
　　她一直有着这个习惯，静下来的时候就看看别人，猜测别人的生活，会不会有人过得很幸福，而有人就像她一样，仅仅是活着罢了。
　　她一面拿勺子舀这蛋糕一口一口往嘴边送，一面看着窗外。
　　何逑就是这个时候进入她的视线的。
　　男生站在窗外几米处，一如既往穿着一身的黑衣，暗沉沉的，头发稍微短了些，看得出是理过了。
　　旁边的男生朝他说着什么，只见何逑脸上的郁色更为明显，眉头几乎要拧成结。
　　苏含心想，他或许是又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了，又或许是，之前的事没有处理好？
　　一口蛋糕又要往嘴里送，她盯着窗外，突然，那边的人似乎有所感，视线直直朝她看过来。
　　苏含被抓了个正着，只能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何逑认出了她，神色微异，也不自在地点了个头。
　　苏含转过头前，他身边的男生还在一直不断地朝他说着什么，最后，何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脸上表情却变的平静，空洞。
　　苏含觉得她们还挺有缘分，短短两周，这么大个城市里能遇见两次也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