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平乐》雨澈59

2、自难忘

　　烟雨画江南，城北玉山，漫天桃花，马车在雨中徐徐行，地面湿漉中带着微微的泥泞，是泥土最鲜美的气息。
　　徐汀掀起了车帘，一双灵动的眸悄悄往外望。
　　徐游睨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真美啊。”徐汀情不自禁地感叹。
　　“等会儿半山腰那有一处美人亭，赏景佳地也”徐游淡淡道，游玩之道，他向来精通。
　　“爹，你真厉害。”徐汀很配合地夸道。
　　徐游摸了摸女儿的头，他家这闺女，真是讨喜啊……就是，不知道他晚上回家要经历怎样的腥风血雨，他这可是冒雨把他家老太太的小心肝带出来玩啊……一想到母亲紧绷的脸，他突然觉得桃花也没那么好看了……
　　美人亭里赏景乐趣万千，其中滋味暂且不表，此行乃徐汀之蜜糖，徐游之砒霜。
　　天色向晚，徐游试图悄悄地带女儿回府，并且心中抱着侥幸：万一，老太太没有发现呢？
　　当他看见徐嬷嬷守在大门，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只剩下四个字：阿弥陀佛。

　　延寿阁
　　“荒唐！你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怎还这般贪玩？”谢氏当真是动了怒。她年轻时接连痛失两个孩子，如今老了，对孙子辈是眼珠子般地疼着护着。两个孙子已经长大，在萧山书院求学，一年也见不到几回。所以老人家满腔慈爱都寄托在了小孙女徐汀身上。徐汀自幼在她身边教养，真真是她心尖上的姑娘。
　　“嬷嬷，去把姜茶拿来，给这两个冤家喝了。邪风入体可不是闹着玩的！阿汀啊！快过来我看看，淋着没有？”
　　徐汀对这样的情景已经见惯了，祖母是家里的掌家人，有几分严厉。家里祖父和父亲都尊重有些怕祖母。
　　但是她不怕，她最喜欢祖母了。
　　徐汀笑眯眯地从父亲身上滑下来，扑到祖母怀里“祖母，一点没有湿呢，爹爹一直抱着我。祖母，玉山桃花开得正好呢！美人亭望下去，桃花像红红的大蝴蝶！祖母，下次阿汀带你去看哦。”
　　谢氏摸了摸徐汀的衣裳，手上是干爽的，心下松了大半，又见孙女童言可爱，孝心赤诚，面色便不由自主地转好了些，接过姜茶，一边喂徐汀，一边对徐游道“还不快去喝？你也要我喂？”
　　徐游心头一松，看样子雨过天晴了大半。见女儿笑眯眯喝着姜茶，还是时不时晃动小短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得嘞，这个小祖宗闹着要出去，人家回来一点事都没有，遭罪的只有他。
　　正想借机退下。
　　谢氏看了他一眼“等等，把弟子规抄一遍。看你也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子。”
　　弟子规……？徐游浑身一抖。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若是被旁人知道，他还要不要活了。

　　晚上，徐汀留在延寿阁歇息。
　　“夫人，小姐在太夫人那边歇下了。”林氏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针线，“知道了。”
　　许是丈夫出游被婆母知道了，连带着……对她也有几分不满吧。
　　徐家中馈至今仍掌握在婆母手中。婆母对她……应是称不上满意吧，但也不曾薄待她。她初嫁过来时，也掌家过一段时日，后来她有孕，便重新交回婆母掌管。之后，徐游流连花丛，她与之屡屡争执，长达数年地纠缠不休，她实在提不起掌家的心。她是家中幺女，自小便是娇惯不争的性子，对庶务并无野心。婆母处世公允，不曾苛责为难她，她也乐得清闲。
　　婆母从不曾怪她没有笼络住丈夫，她每每与徐游因风月事争执，婆母都是偏向她的。但是婆母这次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汀儿留在延寿阁，显然是不满于她。许是……不满于她连自己的女儿都要利用吧。其实她知道，她嫁到徐家是幸运的。是她自己没有把日子过好。
　　林氏低叹一声，“安置吧。”

　　延寿阁。
　　“小姐在暖阁沐浴呢。”徐嬷嬷抱着一床被子进来。
　　“这孩子也不知道闹什么呢，晚上非要跟我睡一床”谢氏嘴上抱怨着，脸上却是欣慰地笑着。
　　“小姐跟您亲呢。”徐嬷嬷笑着道，过了一会儿，她斟酌道“太夫，兰阳阁那边……”
　　“无妨。林氏是该敲打敲打了。下着雨，她竟放任阿汀胡闹。她这般性子！”谢氏说起这个儿媳妇，心头当真是有些气的。气她拎不清！是，儿子徐游是个胡闹性子，在外露水姻缘着实不少，可是，这林氏为了拴住儿子，竟然把孙女一个劲儿地往前院送！儿子疼闺女，带阿汀出去玩闹，平日里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下着雨啊！阿汀前些日子风寒才好多久，她怎么忍心啊！怎么做母亲的？
　　“游儿是个风流的。但日子总要过的啊……她性子着实是软了些，掌家也不愿。濯儿沭儿大了离家，上天又送给她一个汀儿，生下来就笑眯眯的孩子，多讨人疼啊。可是，她眼里哪有孩子。主母立不住，汀儿会被养歪的呀。你说她天天让游儿带着孩子出去，一次两次，多了难免见到那些轻浮女子。学坏了怎么是好？这是大人的事情啊……孩子不该搅合进去。”
　　“她的骨肉啊。她不心疼，我心疼。孩子是上天给的福分，人，要惜福的。男人混蛋，那便随他，日子总是要好好过下去，天天想着法子笼络男人，平白轻贱了自己。”
　　“我的太夫人，您这年纪越大说话真是……这话儿哪能这般说！”徐嬷嬷有些变了脸色。
　　谢氏不甚在意地笑笑“是啊，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汀儿我是不放心养在兰阳阁的啊……我的汀儿，我只要她一生平乐，无波无澜的，比什么都强。”说着，已是满头青丝的她，眼里竟带着湿意。
　　人啊，过了一辈子，风雨起伏、生死离别、爱恨纠葛。她平白痛了一辈子。如若浮生注定不能静好，她只希望她的小孙女，不要像她这般痛了一辈子才知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