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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生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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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汀幼时,国家尚且安定,祖父常教诲孙辈“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已是显达,不可重欲。心有沟壑,方能安乐。沟壑从书起,勤学可不困于心。”
徐家,百年世家,家风清正,重文尚德。然,王朝倾颓,诸侯并起,乱世尚枭雄。
宴行,燕王世子,西北一霸。幼时顽劣,因长辈间有旧,曾被送往徐府小住。燕王修书于徐府道“西北尚武彪悍,小儿顽劣,望徐兄教以文德。”
三个月后,宴行被打包回燕北,附赠徐汀祖父手书“本性难移,罢也”
昔日纨绔,生而逢时,于乱世中傲视群雄。
江南徐府,百年清名,在狼烟中风雨飘摇。
幸而,他百炼成钢却从不曾忘:
那年阳春三月,柳絮纷飞,他在树上闹,她在树下笑。
庆元九年,春,江南微雨。
“阿汀,过些时日家中要来客人,你要乖些,不要再往前院跑了。”徐家少夫人林氏一边为女儿披上斗篷,一边道。
“知道啦知道啦,阿娘快些快些”徐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俨然一副心不在焉地模样。
她赶着去前院找父亲,昨儿父亲答应她了,今天要带她去城北看桃花。现在下雨了,她可担心父亲不带她去了!她要赶紧去前院,不能让父亲溜出门。
见女儿魂都飞出门的模样,林氏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忍再啰嗦她,“快些去快些去,晚了你父亲肯定丢下你出门了。”
“不可以!”徐汀小脚一跺,像小炮弹似的往外冲。
林氏笑着看门口处的张妈妈拦住“小炮弹”,长廊的丫鬟打开了伞。
“路滑,抱着小姐过去吧。”
这副急哄哄的小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林氏想起稳重的长子和圆滑的次子,再看看已经走得没影的六岁幺女,啼笑皆非,反正肯定不是像她,定是像她那个前院的丈夫!才多大点孩子,宠得没边了,天天带着四处跑。
但心事一转,又想起了自己。这世道对女子向来苛责,嫁作人妇之后,便也就没多少清爽日子了。她从不拦着徐游宠闺女,一是因为自己心里疼孩子,二是……他带着孩子出去,便也能少会些佳人。
徐家,江南百年世家,底蕴丰厚。当年秦淮河畔的徐游何等丰神俊朗,一见徐郎终身误。她如愿嫁予了他,生下二子一女,日子稳稳当当,倒也不算他误了她。然她也曾年轻过,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
徐家家风严谨,他倒也不是胡来之人,后院姨娘不过二三,且都没有子嗣。只是,他在外面的红颜知己着实是不少。起初也难过,也煎熬。夫妻二人折腾了许多年,差点把情分都折腾没了,也没法改变什么。生了次子之后,她便不闹了。心头不舒服,但不再折腾了。便就这样吧。世间女子又有几人能真正称心如意呢。
林氏出神地想了一会儿,终究撂开了去。
前院。
徐家老太爷徐慎坐在案前,正和嫡子说着燕王世子要来小住的事。
徐游嘴上应和着,眼睛却也屡屡往窗外望。他也愁啊,下雨了,雨中赏桃花更是别有一番趣味,但是……他要是敢冒雨如约把小女儿带出去,他娘一定能把他训成一朵桃花。
徐慎眉头动了动,早发现儿子心不在焉了。
“爹!爹!”女童声音清脆好听,像雨滴敲击屋檐般悦耳。
徐慎眉头松了,露出一个笑来,小孙女来了,万事好说。
粉雕玉琢的徐汀一头扎进屋子里,牢牢捉住她爹的手“带我看桃花!”
徐游心头叹了口气,终究逃不过。正想着怎么忽悠女儿留在家里,只见上首处的父亲笑着起身抱起了自家闺女“阿汀要去看桃花?”
徐汀靠着祖父宽厚的肩膀,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祖父,君子一诺千金,父亲答应我了,他不能言而无信的对不对?”
徐游眉头一皱,这鬼机灵丫头!
徐慎被孙女故作老成的话给逗笑了,摸了摸孙女身上的衣裳,穿得比平时厚实了不少,应是不会着凉,又见徐汀眼巴巴的样子,可见是实在想去得慌。他心下笑笑,把孩子往儿子怀里放,“去吧,带你这眼巴巴的丫头去吧。”
“祖父英明!”徐汀欢呼一声,紧紧搂着徐游的脖子不放。
徐游看了怀中的小人儿一眼,无奈笑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晚上回来挨训便是晚上的事情了。
徐游抱着徐汀,下人打好了伞,一行人步入雨中。
徐慎的笑淡了些。
嫡子如此,若是在太平盛世,倒也无妨,可现下……
“什么?出去了?”徐家太夫人谢氏后脚追了过来,连声问,跨进内屋看见徐慎,“游儿带着阿汀出去了 ?”
徐慎点了点头,还没来及说话。谢氏面色一变“你!你怎么不知道拦着些!前阵子咳嗽才刚好,阿汀这般年纪瞧着活蹦乱跳的,但其实最是娇弱!这下雨天的,染上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哪有这般娇弱,我瞧着阿汀穿得比平日厚实许多。”
“糊涂!你……你又懂些什么”说着,已是满头白发的谢氏竟是红了眼眶。
谢氏气得转身离开,独留徐慎一人。
徐慎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却没有丝毫的脾气。
是他……年少伤了她。原本琴瑟和鸣的二人,后半生竟成了怨偶。
他年少多情,曾有妾室数人。她明理贤良,不曾计较。后来,她有孕……是个男孩,但是孩子落地便没有哭声。彻查才发现是一妾室动了手。她悲痛欲绝,哪怕处置了妾室,终究对他有了怨。他有意弥补,此后只去主屋,没碰妾室。
次年她便又有孕,月份大了,大夫诊出了是龙凤双胎,他喜不自胜。
因她月份大时不便伺候,他想着她如今有了孕,之前的事便应该算是过去了,故而又去了妾室处……
未曾想不过数次,那妾室也有了身孕。妾室……有孕后,心便大了,听大夫说自己怀的是个男孩,便想让自己的孩子占个“长”字。于是在她生产时动了手脚,想去子留女。未曾想分娩时阴差阳错,女娃没了,男娃却侥幸活了下来,便是徐游。她的身子因此受了重创,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此事过后,她对他的心……便也死了。
她本就是一个很刚强的女子啊。他当年爱上的便是她的明理刚强,未曾想他伤她至深之后,断了他们间夫妻情分的也是这份刚强。
徐慎叹了口气。
他对谢氏母子二人有愧。故而幼时徐游犯错,他从不曾严厉斥责。反倒是谢氏对儿子的管教更严一些。未曾想……他又错了。因他从小娇惯嫡子,徐游才长成如今这副多情风流模样,纵情诗画,不曾对朝堂之事上过心。
一步错,步步错。
落子无悔,一步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