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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履霜坚冰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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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南愣愣地睁着眼睛望向灰色的天空,鲜血滴答滴答的,从他的伤口流淌着。耳中风铃的声音依旧在回荡,远处一群群未知的生物也在不断的接近。
两天前。
钟南一如往常地从自己的寝室出发,在寝室附近的便利店买好早餐去上早课。一切都这么的正常,除了仿佛幻觉般不断追赶着的目光。他的后背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耽误了很多的时间就是因为想要确定,是谁在跟踪他,是谁的目光不肯移开,不断追寻。
时不时的回望,有些惊慌的姿态,怪异的似乎在提防着什么的神情,都引起了路人的侧目。
“请问·····”一个善良的女人向他走来,“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有,”钟南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事实上他也有些怀疑这奇怪的感觉是不是他熬夜的后遗症。
“哦,啊,你是学生吗?”
“嗯嗯。”
“晚上都有熬夜吧。”女人此时的关心显得有些多余,钟南甚至觉得她有些多管闲事了。
“要写论文呀。”
“是吗,学生也不容易,压力大呀。”女人摇了摇头,终于离开了。但是她留下的影响却并未随着她离去而消逝。
“压力”,这个关键词使得钟南觉得自己为自己的怪异感觉找到了理由,一时甚至有些雀跃。
因为他压力太大,导致有些憔悴,所以不可避免的精神有些脆弱,嗯,必是如此。
可是真的如此吗?这时心底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开始质疑起了这个结论,它代表着钟南心中感性的,寻求神秘的那一面。那个细小的声音不断地举出各种各样的例子来反驳钟南刚刚得出的结论,一时让他有些烦不胜烦。
“去学校吧!”钟南屏蔽了它。
接下来的一切也很正常,他去教室占了前排的位置,拿出了那本厚厚的病生理学。然后,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谁打来了电话?钟南拿起手机快步离开了教室。
“南南?”
“妈?”是她呀,钟南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心。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钟南有些不耐,他可以挂掉电话吗?但是这或许不应该呀,名义上他们还是母子的关系。
“你最近来家一趟。”突然一个更让人厌恶的声音,用命令般的口吻,不容置疑道。这个声音个钟南带来的负面影响远超之前的那个,他感到眼前天旋地转,喉咙火烧一般的疼。似乎有什么要挣脱禁锢从嘴里冒出,也许是谩骂,也许是亡命之徒的嘶吼。
“嘟嘟嘟——”似乎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等钟南的回答,那个应该被称为父亲的人就挂断了电话。
就这样?钟南感到一阵愤怒,为什么?都不问他一下同不同意。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不是原来的他了。他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控制,逃离了那个梦魇了!
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大都市,他们已经无法干涉自己。他平静的生活也不该有任何人来干涉!在这种强烈的愤怒驱使下,他打了回去,仿佛挑衅一般问道:“如果我不来呢?”
“······不可能的,你一定会回来。”父亲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像是擂台上胜券在握的拳手一般傲慢地,笃定地回答道。
在钟南发作前,那头又一次地直接挂了电话。
心中的烈火更加猛烈,钟南扶着额头,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冷静。
“钟南?你怎么了?看起来不舒服。”同班的一个女孩子经过时有些担心地问道。
对于她来说钟南一直是一个有些特立独行且孤僻怪异的男生,她本能地知道这个男生与她过去所接触的任何人都不同,但是他那张无论何时都令人惊艳的脸庞总是会时不时分走几分她的心神,最重要的是他与其他那些把自己的脸看作资本并以此到处招惹异性甚至同性的草包蠢货不同,钟南总是脚踏实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这让女生对他并无恶感。
“我,我没事。”钟南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
“哦,那我走了。”虽然这张脸确实好看,但是这个人实在怪异。女生在心中想道,那表情让她想起了解剖课上的大体老师····啊,大体老师,说起来,明天解剖要期中考试!
钟南在女生之后也进入了教室,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大家都在教室里面预习这节课的内容。刚刚因为那通电话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
“回家吗?”
不不····他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可以自投罗网?钟南甩了甩头,似乎要把这个荒诞可笑的想法甩出脑子,然后他开始专心致志地看起了书来。
晚上九点半。
钟南从图书馆出来,外面竟然下着瓢泼大雨。这在这个季节非常罕见。钟南看了看旁边的爱心伞架,发现里面一把伞也没了,不禁叹了口气。
“是想借伞吗?”钟南抬头,是之前问他身体舒不舒服的女孩。她的手里正提着一把老式长柄黑伞,在这个黑夜之中像是索命的死神。
她的脸上缺乏表情,像一个雕塑,这与早上的她完全不同。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钟南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平静地回答道:“谢谢,不过我突然想起还有东西在图书馆,我要先去拿——”
“我等着。”那女孩简短而急促地回答道。
“不不,不需要,太不好意思了····而且你这个伞,两个人会挤的吧。”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再见。”
钟南从容地转身,好像什么都没察觉似地进入了图书馆,之后他在二楼悄悄地往下看了一眼,发现那女生还在原地,望向二楼。两人正好眼神相对。那一刻,他的心中警铃大响,耳边竟传来了叮叮当当仿佛数千只风铃同时响动的声音,疯狂混乱的低语一下子在他脑中炸开。
一行鲜血缓缓地从他耳中流下。
当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人来人往的站台上,动车正向这个方向驶来。
他打开了手机,找到了里面的某个软件,发现自己不知于何时买下了通往家乡那个城市的车票。现在是第二天的下午一点,他失去了从那晚九点半到下午一点这段时间的记忆。
【你一定会回来的。】耳边似乎响起了父亲的呢喃。
于是,他又回想起了家乡漫山遍野如血一般鲜红的枫树,和其中漫无目的奔跑的自己。想起了总是沉默不语的母亲和总是阴沉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那栋灰房子里那个疯了的总是念念有词的神婆。还有死去的哥哥那凝视着星空的绝望的眼神。那一座座酷似日本鸟居的散落在镇子各处的奇异建筑,上面悬挂着的风铃,还有,还有那个山神庙。
回去吧,回去吧。那个细小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一味地逃避是没有用的。
真的吗,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去面对?
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可是结果都一样的话,何不死得明白点?
可是死亡并不是最差的结果,战斗有的时候也毫无意义。
——谁告诉我真话,即使他的话里藏着死亡,我也会像听人家恭维我一样听着他,那个细小的声音用一句名人的话回答他。
——明知道真相可能令人崩溃,但还是会寻求真相,这不就是人类的可悲之处吗?
钟南嗤笑了一声,登上了动车,眼前又浮现了哥哥苍白的如同墓碑一般的面容,还有他手中紧握的那片布。那是凶手的证明,那是父亲的衣上的布。
事实上钟南时常会想,如果不是父亲会怎样呢,如果他错怪了父亲呢?
可是反复的思考之后,他的理智告诉他,没有关系。
这本来就是他想摆脱的家,他想逃离的地方。
哥哥的死只是一个借口而已,钟南清晰地认识到,同时心中也不断积聚起了自己对哥哥的愧疚。他不爱父亲不爱母亲,但是他确实把哥哥当做自己的亲人,他认为自己爱着哥哥。
可是当看到他死去的模样时,他第一个想法确是指认父亲为凶手,想借这个契机离开这个镇子。
钟南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地陷入梦境。
梦回故乡。那个缥缈的雨夜。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无声对峙。
“是你杀了哥哥!”小的那个正是钟南,他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不,是你,钟南,是你。”父亲凝视着钟南,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看着他像面对一个仇人一样面对自己。
“你觉得我们不正常,我们是怪物,但是钟南呀,你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个,你才是最为怪异的那个,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它选中了你。”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记忆中的父亲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事实上他很少对自己说话····即使是被千夫所指之时,他也依旧沉默阴沉地望着某个方向。
眼前场景又是一变,一座宏伟邪异的城市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由白色晶莹的不知名矿石堆砌而成,几乎与人类的审美完全相悖,用“奇形怪状”乃至“杂乱无章”都无法很好的形容它。
一个非常高大的人形站在他面前,它身上的白袍好像从天空垂下。
那个山岳般的身影微微弯腰,从上面伸出一只白色的巨手,罩住了他。
唰!他的头皮一阵炸开,疯狂地呓语充满了他的大脑,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灌输入了他的脑子,他扶住脑子痛呼了起来。
“啊——拉斯——科——提亚——”他嘶吼着,这几个看似毫无意义的音节在他耳中回荡。
“同学!小同学!”耳边有急切的声音呼唤着他。
“快,急救包!”
钟南睁开眼,眼前是乘务员的脸庞。
“同学,现在还好吗?”
“我怎么了?”钟南有些茫然。
“你刚刚突然呕吐,还拿头砸玻璃,嘴里不知道喊着什么。啊····”他座位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心有余悸,似乎吓得不轻。
钟南闻言望向周围,发现车厢里的人都在看着他,神态各异,但是眼中都有着浓浓的戒备。也是,这反常的举动大概都会让人联想到某种精神疾病··他笑了笑,对乘务员说:“没什么大事,吃点药就好了。”
他从包里拿了一片谷维素片,吞了下去。那是他之前买的,据说有着非常好的助眠效果的药。
“抱歉,惹麻烦了。”
乘务员看了他半饷,道:“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寻求帮助呀。”
“好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