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阿南》野鸽子

1、滚向我

　　【滚向我】

　　茶山只是某一座不知名的山，不高不低，也有青松柏树随意的堆砌在坑坑洼洼的脊背上，也有人们世世代代扎根在它的泥土里。
　　太阳惫懒的日子里，人们和动物们也变得不再活泼好动，山脚下的鱼塘里，鱼儿只在正午出来翻腾身子，一下又不见了；人们和邻居打招呼，说着说着话，就有雾气飘然而起，还以为是谪仙人。
　　山脚下的竹林里，有人正在窸窸窣窣的交谈着一件大事，说着要在挂灯笼贴对联之前建好一座新房子。
　　房子是要两层高的，是来遮风避雨的去处，占地面积也不用特别大。一楼用青砖铺好好，二楼只是简单的竹篱配泥草，是来防风的，厨房猪圈修在侧边，大家都这样修，以便来年种菜的时候用。
　　一楼青砖外是要刷一层白白的漆一样的东西，为了让虫子不要悄悄地溜进来吓人一跳，而且还要防潮。
　　80年代，阿南还是个身强力健的少年，□□的风吹到茶山外又被挡了回去，阿南还在读书，读初中一年级。茶山不富饶，人们世世代代勤勤恳恳，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出这个圈子。
　　生活一般总是不如意的，没有完整的衣服，没有可口的食物，没有任性的权利，即使这样，阿南还是像所有孩子一样，对未来了充满憧憬和期盼。
　　当时啊，茶山的脚下都是闪亮亮的星子。
　　房子是要父亲和别人一起出力的，血气方刚的青壮年们不过几天就打好了地基，兴冲冲的朝背后的石窟走去了，那时候砖块是茶山人们不太支付得起的奢侈品。
　　父亲们做□□，深深的埋在石窟里，一次，一次，又一次，房子的柱子就这样一点点的采集好了。
　　还差最后一点点了，今天先生下课早，像是生了什么病，奄奄得。阿南早早的回了家，想去给父亲们帮个忙，茶山十几岁的孩子只是年龄没到的大人。
　　父亲们早早地已经埋好了炸药，在石窟最高最松动的地方，慢慢的有人牵着引线朝人们缓缓的走过来，今天难得的出了太阳，有人围着讨论着怎么做雕花，有人商量着谁在前面抬，有人沉默的晒着太阳，有人在一旁抽了一根烟。
　　开始点火了，阿南匆匆赶到，站在父亲身后，盯着狂奔向前的的引线，突然起风了，牵着引线奔向了最前端……弥漫的砒霜味儿消失了……
　　嘭得一声巨响，狰狞的石头，胡乱的突袭着人们，不知所措的人四处逃窜，不行！太慢了！还是太慢了！最后一次，大人们用了比平时多了整整三倍的炸药，能量太大了。它们紧紧的追着人们，在头顶发出骇人的呼啸声、嘲笑声、充满敌意的叫喊着……
　　父亲一把把阿南推出去：“跑！”
　　阿南拼命地朝前跑去，背脊后是石妖吃人的声音，咔嚓嚓，咔嚓嚓；不远处是父亲的急切的命令：“跑！快跑！啊！！！”。阿南心里只记住了父亲的话，有小石子从阿南头上飞速划过，他不在意，后面有亲人长辈在奔命，他没法帮忙，阿南一直朝前跑着……
　　大概安全了吧？阿南想回头看看父亲是不是在后面跟着他。一回头父亲就在身后，阿南松了一口气，他向父亲伸着手，乌云也散开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父亲深褐色的脸庞上，阿南突然发现其实父亲是那么帅气的，小男孩心里对父亲又多了一丝丝崇拜。
　　差一点，快！一点就要拉住父亲了，快！还差一点点，快！父亲身后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像鬼魅一样藏在身后，笔直直的跟着他，父亲终于拉住了阿南，快！
　　突然父亲停下来了，他居然松了一口气，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渐渐扭曲，是痛苦与绝望、无奈却欣慰交织复合品，父亲的血一颗颗喷洒在阿南刚刚欣喜的的脸上，一颗颗暗淡了阿南眼里的星子。
　　下一秒父亲的手就从阿南手里滑下去了，这样一个活生生刚刚还在阿南眼前明媚的父亲就这样倒下了，他死死的抱住了父亲，哭天抢地，可是喉咙里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阿南愣在那里，他和他像雕塑一样立在那里，阿南死死地拽着父亲的衣服，用手堵住父亲深厚的窟窿，这个男人温热的血液游走在阿南的手指尖，这个和他留着一样鲜血的生命正在他手上消失，可是他喊不出一句话，说不出一个字，甚至连眼泪都不肯施舍给父亲身下的土地，那块石头却在阳光下格外的明亮耀眼。
　　阿南胸口上，手臂上，脸颊上，大腿上，流淌着和他一样的鲜血，一点点慢慢冰冷的鲜血，他陷入了深深的黑暗里，陷入了某个不可言说的深渊里，没有人救他，连最后一点点光亮都正在从他的手里溜走。
　　父亲的声音回响在阿南的耳边：“跑！”“阿南，来，爸教你！”“阿南啊，你看看你妈那样子哦。”“不听话，你信不信我把你腿给打断！”“读书就好好读书，不读就回来跟我种田！”......
　　阿南正想的出神，一块儿小石头砸在阿南的头上，阿南也彻底的晕了过去。和父亲一起倒在了房子后面。
　　村子出大事了，女人乡亲们闻声赶来，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哭闹声，叫骂声，幸存者的叹息声，家里狗的狂吠，鸡鸭的声音，蚂蚁绕过的声音，柏树断裂的声音，动物们匆匆离去的声音，杂七杂八的灌进阿南的耳朵里，密密麻麻的啃食着他的神经。他听得到这些声音，可是却睁不开眼睛。
　　“三婶，你家孩子在这呢，快快，还有气儿呢！”
　　乌云都散开了
　　“阿南，来，跟爸妈回家。”阿南的母亲大家都叫三婶，如果阿南看得到，母亲一定是红肿着眼睛的，但是，阿南看不到。母亲蹲下来，抱着父子俩：“儿啊，你把你爸放开，你放开啊！你放开...你放开啊...你快放开，求求你了...你放开...，三儿啊，你醒醒...醒醒啊...”母亲抱着阿南和父亲，突然摸到父亲阿南堵着父亲后背的手，拼命地掰扯着阿南的手，突然停下，哇的一声，母亲就哭出了声来。
　　这个时候，阿南脑子突然里又多出了一种母亲的声音。
　　父母在，孩子始终是孩子，即使茶山的孩子再成熟懂事，但父母那融入生活里不可言喻的爱是无法估量的温暖和保护，父亲走了，生活，突然开始匆匆的滚向阿南。

作者有话说

　　这些都是以前写的小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