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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亭檐下的烟花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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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第一滴雨落上美纪的睫毛时,她正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
那一点凉意像谁用指尖轻轻点过她的眼睑,她眨了眨眼,雨珠顺势滑落,在脸颊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小跑着躲进前面那座朱漆剥落的小亭子里。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雨就大了。
千万条银亮的丝线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层流动的薄纱里。亭檐滴水成帘,在石阶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又被风揉碎了洒向四处。
雨声填满了整座山谷,反倒让人觉出一种奇异的寂静来——仿佛世界被这场雨收拢成一只透明的茧,茧里只盛得下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雨点打在阔叶上那细密的、温柔的节奏。
美纪倚着亭柱,看檐角坠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一朵,又一朵,绽了又灭,灭了又绽。她看得入神,直到眼角的余光里忽然晃进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过雨幕而来,微低着头,一手遮在眉骨上方,脚下的步子有些急,却并不狼狈。等美纪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踏进了亭子,停在离她不过一臂远的地方。水珠从他微卷的发梢滴落,在深色的校服外套上洇开小小的圆点。
是幸村精市。
美纪垂下眼帘。他明明向来随身带着伞的。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另一个更隐秘的猜想便悄悄探出了头——他该不会是……来找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抿了抿唇,把即将脱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不住地响。
“阿嚏——”
幸村偏过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打破了那种微妙的僵持。
美纪在心里轻轻舒了口气。她自然看得出他是故意的,可她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一角绣着淡紫色的铃兰花。
“精市,擦一擦吧。”
“谢谢美纪。”他接过去,仔细地拭去脸上的雨水,又将湿漉漉的刘海拢到一边,用帕子吸了吸水。
其实雨虽大,他淋得并不算久,一张手帕绰绰有余。可他擦得很慢,慢到美纪几乎能数清他每一次动作时布料与发丝摩擦的窸窣声。
雨声渐密。亭外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山脚的房屋、半坡的绣球花、更远处黛青色的山脊,都化作了水墨画里洇开的淡影。
“最近我一直在想,”幸村忽然开口,目光投向雨帘深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去撑起那个想要的未来。”
美纪侧过头看他。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让那惯常温和的轮廓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意。
“立海大有关东十六连胜的纪录,”他继续说,“可我们还没有拿到过全国冠军。”
美纪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动画里看过的那一幕:幸村穿着那件蓝格子上衣与红色长裤,对真田说出要一起争取三连霸的誓言。
那时候弹幕里还有人打趣他的裤子颜色呢。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
一切都在顺着原来的轨迹走着。
“我想做到,”幸村终于转过脸来看她,紫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雨,“可有时候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
他在解释。解释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若即若离的时刻,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忽远忽近的距离。
美纪想,就像她也在为六年级那场大型演出犹豫一样——她明明知道自己在舞蹈上没有天分,却还是报了名。那与其说是一次尝试,不如说是一次试探,试探自己有没有勇气走上另一条路。
幸村往她这边走近了一步。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弯下腰,右手在胸前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做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这是还美纪那天的淑女礼。”
美纪怔了怔,才想起排练开始时自己下意识提起裙摆行的那一礼。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那天的舞蹈,很适合美纪。”
他直起身,唇角带着温煦的笑意,“美纪一定能选上的。”
“……谢谢精市。”她的声音有些发糯。
“所以,”幸村的语气郑重了些,“我也想做到。不想落后于美纪。”
美纪在心里点了点头。这个年纪的少年,好胜心总是格外强的。可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说的“落后”,似乎还裹着别的什么。像雨帘深处若隐若现的山影,看得见轮廓,却辨不清真假;或许只是她的错觉,或许不是。她拿不准。
为了打破这陡然沉下来的安静,美纪想起前几天在书里读到的一句话,是山本起司写的一句话。
可她刚要开口,另一个问题先溜了出来:“精市……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幸村轻轻笑了。那笑声融在雨声里,像一滴暖色的颜料落进青灰的水彩。
“因为美纪看到好看的东西就挪不开眼睛,”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漾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我想你会来这里的。”
美纪的脸颊腾地热了。这座亭子确实能望见最美的山景,春有樱花夏有绣球花秋有枫,夏雨冬雪各成画。可被他这样说出来,倒像是自己那点小心思全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精市,”她忽然指着亭外石阶上溅起的水花,转移话题,“你看——像不像烟花?”
幸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千万颗雨珠在青石板上炸开又聚拢,晶莹剔透的水花此起彼伏,每一朵都只绽放一瞬便消散,却在消散的刹那又托起新的绽放。
“像的。”他认真地点了下头,“要是给这些水珠添上颜色,确实是一场盛大的烟花。一朵一朵的,小小的烟花。”
美纪往前站了半步,与他并肩。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山本起司说,”她轻声念道,“雨是神的烟花。”
她转过头,浅淡的眸子里盈着雨光,也盈着某种笃定的、温暖的东西。
“所以这场雨,是神在为神之子幸村精市提前庆祝胜利呢。”
幸村微微一怔。神之子——那是队友们偶尔会拿来打趣他的称呼,可从美纪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意味。
“精市一定可以的。”她说。
她其实知道结局。
她知道在那场全国大赛上,幸村精市会输给一个叫越前龙马的少年,那个少年有着墨蓝色的眼睛和惊人的天赋。立海大也拿不到全国冠军。
她看过那一幕,甚至在弹幕里跟着笑过、跟着惋惜过。可现在她站在他身边,看他紫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雨,看他明明在不安却还是抬起头来看着她笑。
她不想插手,因为她知道那个失败会成就他日后更耀眼的光芒;可她又在心里悄悄地、不讲道理地想:要是这场雨真能带来一点什么就好了,要是神真的愿意偏心一次就好了。
所以她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那语气笃定得有些过了头。
“承美纪吉言。”幸村回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双眼睛认真地看了她很久。
他不完全信神,有过的不安也只是对于客观存在的结果可能性,他信的是自己的手和脚下的球场。
可美纪说这话时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让他忽然觉得——就算神真的不存在,她那份相信也足够沉了,沉到足以在某个瞬间托住一个人的犹豫。
雨还在下,在山谷里织出一张绵密而温柔的网。亭檐滴落的水珠在石阶上继续绽放着转瞬即逝的烟花,一朵接一朵,没有穷尽。
美纪想,这次的事情应该过去了吧。他没有发现她心底那个隐秘的念头——她在等他长大。等他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长成那个即便输过也依旧从容的人。
幸村想,这次的事情美纪大概还是不知道吧。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块叠好的手帕,铃兰花的绣样隔着布料硌着掌心。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要藏到什么时候,可至少今天,他找到了她,这就够了。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重薄薄的、透明的屏障。
而那场看不见的、属于他自己的烟花,才刚刚开始在心底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