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幸村一起长大》掬水手中月

27、这算什么啊 第二十二章

　　放学铃声悠悠落定，校门口的人潮便缓缓漫开。穿着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步子不紧不慢，像溪流汇入浅滩，在暮春的傍晚里铺成一片流动的深色。
　　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偶尔扬起的轻笑、书包带子轻拍衣摆的微响，都在柔金色的夕照里浮着，把放学后的光阴搅出几分寻常又安稳的生气。

　　美纪低下头，侧身穿过人群。步履匆匆，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她究竟在想什么啊。

　　脚步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离人群越来越远，仿佛只要走得足够急，就能把那些恼人的情绪一并抛在风里。

　　精市他才！六！年级啊！
　　才十二岁啊！在国内才刚能自己骑自行车呢！

　　——不是，美纪，这时候你还在吐槽的吗？
　　居然还吐槽起来了你自己。

　　但真的很羞耻啊。
　　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了，对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起了不该有的想法，你怎么可以…

　　冷静，日本是不是没有什么早恋的概念，十六岁就可以登记结婚。
　　不对不对，这也不能掩盖精市的年龄。

　　精市...他才十二岁啊。
　　十二岁…
　　十二…

　　十二岁这个数字，如同魔咒一般在美纪脑海里挥之不去，绕不开、也躲不了。
　　认命般得将脚步慢慢缓下来，双手提着公文包陷入沉思，周围的喧嚣渐渐模糊，成为了一片朦胧的背景音。

　　是啊，才十二岁。
　　美纪长长叹了一口气，谁好人家十二岁心思这么多的...有着远超同年龄的早慧与从容。

　　从前看同人文，不过是为了悄悄满足那一点私心。
　　隔着纸页，她可以毫无负担地靠近他，走进他的清晨与黄昏，看他在球场边拧开水壶喝水，看他在画室里对着窗外发呆，看他放学后在便利店门口犹豫该选哪种面包——一切细碎的、鲜活的、原本无从得知的日常，都在文字里温柔地展开。

　　把自己放进去，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安全的幻想。
　　不必承担任何后果，不必顾虑任何现实里的分寸，更不必去想幸村精市本人知道了会露出什么表情。
　　只需自己开心，就像是一个躲在幕布后的观众，悄悄走上舞台，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演了一出只属于自己的戏。

　　可面对现实里的幸村精市，放任自己的感情——

　　那便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其实严格说来，那或许也算不上喜欢，最多……是在意吧。

　　美纪提起书包，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掌心贴在微微发烫的皮肤上，凉凉的，像是在提醒自己该清醒过来。纷乱的心绪却没那么容易平息，仍在胸口浅浅地翻涌。
　　放慢脚步，鞋尖一下一下点在熟悉的柏油路面上，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也能数出沿途每一株电线杆、每一户门前的花盆，今天却走得格外慢，像是需要重新辨认方向。

　　不知从何处起的风，轻轻软软地拂过来，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吹得微微一扬。
　　风里夹着一种熟悉的香气，幽幽的，不浓烈，却恰好能勾住人的脚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袖口。

　　是绣球花。

　　美纪停下来，微微仰起脸，仔细去辨认空气里那股清甜里带着微涩的气息。
　　脚下这条岔出去的坡道，石阶窄窄的，被经年的雨水与日光打磨得光润而温和。阶旁苔痕青青，沿着缝隙悄悄蔓延。

　　沿着石阶往上，翻过这片矮矮的树荫，就能看见漫山遍野的绣球花。

　　第一次来这里，好像还是幼稚园的时候。那天精市在绣球花丛中，眉眼弯弯地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学画画？
　　他的声音稚嫩又认真，暮春的光落在他蓝紫的发丝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雾金。
　　记忆早已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毛，可那个画面偏偏留了下来，安安静静地搁在心底某个角落。

　　“果然——美好的事物，会让人放松呢。”
　　可为什么这句话，记了那么久呢。
　　久到如今闻见绣球花的香气，脑海里便会一字不差地浮现出来，连同那天清晨的微光，和站在光里微笑的少年。

　　美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绣球花细嫩的花瓣，那薄薄的凉意顺着指腹传过来，让她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其实早在前世，在隔着屏幕与纸页的遥远距离里，精市就已是她藏在心底的理想模样。
　　后来她见过更多王子般的少年，看过更多的故事，在现实里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却还是只对他一个人念念不忘。
　　翻过那么多小说，她从来是个冷眼的看客，唯独在他的同人里，会悄悄把自己放进去。

　　可在这个时空里，幸村精市不再是铅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会因为不开心而闷闷地戳着小蛋糕，会在球技突破时扬起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又桀骜的笑，会细腻地察觉旁人的情绪，不声不响地体贴过来。
　　随着他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她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轮廓，她心底那点私心也悄悄探出了头。
　　起初只是笨拙地适应，后来便不自觉地在他的生活里，落下了一点又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与其说这是喜欢，不如说——她是在等他慢慢长大。

　　美纪踩着石阶步步往上走，鞋底落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头顶的枝叶间漏下几缕碎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了跳，又滑下去。

　　她忍不住小声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要是被人知道了，大概会被指着鼻子骂变态吧。一个十八岁的人，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若不是这次精市不知为什么突然疏远她，她恐怕察觉不到自己心里竟藏着这样阴暗的念头。

　　精市的远离是对的。可到底是哪里被发现了呢？仔细回想最近的每一次碰面、每一句对话，却找不出什么明显的异常。
　　还是说——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开始自觉地和其他异性保持距离了？

　　“真讨厌。”
　　美纪低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算什么啊，还没等人家长大呢，就先失恋了吗。

　　保持距离也好。
　　只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闷闷的，喘不太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