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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满目山河空念远(2) 府里,宁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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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宁吉撑着去厨房上工,他原来那伤就还没好全,虽都是皮外伤,过了这几天只剩下些青青紫紫。但昨夜受了凉气,又没睡好,早起便晕晕沉沉,胃内直泛酸水,洗漱之后发现又发起热来。到了厨房实在忙不起来什么,告了病,只简单的熬了鲜虾粥,剩下的交代给白案师傅,自己找到昨天那个小墩儿,坐下来看着大伙忙。
不多时,老管家匆匆忙忙的疾步过来,到了厨房内站定,洪声吩咐道,“从今日午膳起,按着主子的份例,多备一份膳,每日单独送去东边院子里去。”
宁吉听到东边院子立马清醒过来,心中不太明白为什么多备一份。
“老管家,有人来住阿是啊?”那案边的张大娘抬头问,那老管家也没架子,大声吩咐之后脸上便没了严肃,笑呵呵的环绕一周看视,
“是太府寺李大人送了一位小姐来,小常大人让好好招待呢“,
这话一出,厨房里立马有悉悉索索的嘀咕,那张大娘惊讶的声音尖利起来,“把闺女送别的府里养像什么样子欸,就是要嫁进来也不能这么着急啦,不像话不像话”,
“诶,不是亲闺女,估计是李大人寻来的女孩送给大人的,”老管家也觉得自己多言了,又厉声嘱咐到,“这都是主子的事,咱们只要恭恭敬敬的服侍,可不准有人大嘴巴,说不像话的,要是被我听到了,一个都跑不了。”
众人忙点头,手上的活一点也不停。
老管家想退出去时,看见宁吉面色苍白蔫蔫的坐在灶边出神,忙上前问候是不是不舒服。
宁吉还没从东院里住了一位小姐这事中缓过神,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那张大娘是个耳尖的,帮回答道,“那看不出来嘛,小脸唰白的,不过小宁头能干哦,就是筋瘦“,众人连忙附和,像是怕管家责怪他偷懒。
管家摸了摸宁吉的额头,果然发了热,便劝他多休息,厨房这边师傅也多不妨事,宁吉笑了笑点点头。
管家年纪也大,宁吉是他孙辈的年纪,见宁吉瘦弱,也很怜惜,宽慰告诉他小常大人昨日说要赏他,待会就有人送去他的小院。宁吉听了,眼中越发酸涩。
老管家一时都闲不得,不多会便出了厨房忙别的去了。宁吉仍木木的坐在小墩上。
宁吉突然看到地上有几只小蚂蚁,勤勤恳恳的爬来爬去。
他想,管那送来的小姐再怎么色艺双绝,配八哥也马马虎虎,他的八哥那般俊朗有为,该配王亲大公的千金,就是配公主也不为过。
但无论配谁,反正配不到他头上。
那蚂蚁队里有只蚂蚁似乎格外瘦弱,别的都忙忙碌碌,只它爬得歪歪扭扭,后面的不少一路超过它,它也不气馁。
宁吉此刻突然有些恨,恨命运无常,恨为什么偏偏让他全部的好运气都放在那不知事故的前半生,让他含金衣锦事事如意了十几年却在一夕之间全部剥夺,恨偏偏一场大火让他丑陋至此。
那蚂蚁还在费力的跟着队伍,可突然一滴水从天而降,正正砸在它背上,它被砸的往下一塌,停了一刻。过了片刻,它又颤颤巍巍的拱起来,继续向前爬。那砸了它的那滴水洇在地面上,很快就干了。
早膳传走后宁吉回了自己的小院,不多时,果然就有一个管事的带着两个小厮捧着东西进来,道是小常大人有赏。那捧着的一边是两套水绿的彩纹罗便衣,一边是金银等物。宁吉被老管家预知了,并没多惊喜,谢过就拿了其中一锭银子谢过那管事和小厮。那管事怕他不知礼数,提醒他要去东院谢恩。
宁吉连忙称是,其实脑袋里浆糊一般,所有思绪绕着“东院”、“李家小姐”和“八哥”缠在一起,乱作一团。
他换了新衣,戴着帏帽,一路问寻才摸到东边的世安院。到了门口,朝守门的侍卫禀明来意,那侍卫向里通报。不多时,那侍卫便出来引他进去。
宁吉隔着帏帽,看到这世安院清屋旷朗,虽大,却并没什么花草装饰,只在三围穿廊正中摆着一座孤立的、青黑瘦透的太湖石,整个前院如寒洞一般。
也不知那李姑娘会不会被吓到,宁吉颇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那侍卫引他至正对着院门的堂屋东边廊下便离开了,留他一人在此。宁吉只好先轻轻扣了两下门,硬着头皮在门外放高音量,“小人宁吉,多谢大人恩赏”。
过了片刻,一个低低的温温和和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嗯,进来”。
宁吉压住心里的微讶,轻轻推门进去,一股冷梅香覆了过来。此处应是常究的书房,临窗是一抬大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桌角放着一盘苍翠的修篁树石,正中是一稍小的书案,常究正端坐着看东西,身后是一幅八百长春图,再一边就是两个高高大大的橱柜,全无玩器,摆满了书,整个书房陈设如前院一般,死板冷清。
宁吉又欲跪下行礼,却被常究止住了。
常究其实正忙着,各处暗报今日汇总了呈上来待他批示布置,不该让人来打扰,可他每每遇上了这个小厨子,总是忍不住纵容自己。
常究细细打量宁吉,觉得他还是太过削瘦了,腰上松松垮垮系着一个小袋,上面刺绣精密,只是宁吉站的远,看不清所绣何物,只让人更注意了那盈手可握的腰。
“现下无人在我这侍候,你留一会吧”,常究见宁吉微微挪了挪,却不知从何处下脚,又道,“你便坐在那案前的小凳上”,语气自然又不容置喙。
宁吉本想行礼推辞,又见八哥已经提笔在面前的折子上批注,也不敢打扰了,只默默站在那大案边,一面看着那一盆修篁树石,一面间歇着盯着常究。
“让你坐就坐吧”,宁吉被他突然出声吓的一激灵,明明没见八哥分神瞥过来啊。
宁吉也还是觉得坐在案前不妥,静悄悄挪了一个小凳,坐在那大案边上,僵硬的挺着。窗外日头渐渐高了,照的地面渐渐有些蒸腾,飞鸟都回了树荫或房梁下。
宁吉精神绷了这一会功夫,身后薄汗渐渐凉了,更觉得头晕目眩,胸中胀坠,他渐渐支持不住,低下头,身子朝大案歪了歪,靠在大案上。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似乎听到有人唤他,但眼前已蒙上了一层水雾。那冷梅香似乎馥郁起来,眼前又突然一亮,是有人摘下了他的帏帽,他心中一惊,却提不起手。有只大手带着微微粗糙感抚住他的额头,半盖住了他的眼睛,他趁着这半明半暗,脑中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