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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满目山河空念远(1) 咚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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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常究睁眼时,天已小亮了,从门外传来齐云的敲门声。
“主子,该起了,今日需上朝”。常究朝外面应了一声,表示自己醒了。
他当日没忘今日有朝,只是昨晚前半夜辗转难眠,脑中总是出现一片荒芜的废墟;后半夜的梦里他发疯似的在寻找什么人,不敢醒来。
常究简单梳洗后换上朝服,和常夷坐上马车朝皇宫去。路上,马车走的极稳,他倚着车厢闭目养神。脑中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战火后杭州的那片废墟,他又回想自己的前半生,生死荣华皆为片角料一般乏善可陈,脑中连片浮现的,是一个小少年的一颦一笑。就是那个在杭州救了常究的周府家的少爷。
小周少爷格外喜欢黏着自己,像个系在腰间的精致小巧的香包似的,常究小时流离失所,少年时便格外老成懂事,放着每日既定的功课不做陪着小周少爷玩闹完全是想稍报救命之恩。一开始小周少爷缠着常究,常究还以为是小孩子到了皮闹的年纪,且周憬宁自小娇生惯养,身边又没有什么同龄人寂寞所致,可后来有时常究实在有重要的事脱不开身,小周少爷也并不在当时发作,而是乖乖的蹲在花园里等,等到常究忙完来找他时,才软软糯糯抱住常究,央着玩闹。
常究不知道为什么周憬宁小时候就喜欢黏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周憬宁的想法,究竟是从对恩人转为对弟弟的爱护,又什么时候越过界限。
常究看着小白团子一天天长成了大白团子,自己也从瘦弱少年长成了俊秀公子。
变故是从仁景二十三年开始,又或许是更早,毕竟因果缘劫,命运虽有提示,但不看到结局,即使预知凶吉,也难卜算何凶何吉、何因何果。
那年,太子被参引盐受贿,又因运盐导致疫情四起,数罪并下,太子被废,连同太子太傅常南浦一起被贬至穷山恶水的福州。
常究原是孤儿,小时被常南浦收养调教,说白了就是常南浦为太子调教的亲兵,他必须跟随太子一同去往福州。从得知消息开始,常究一边担心太子情况,一边更是花更多时间陪着周憬宁,哪怕周憬宁也在做功课,常究便坐在他对面,拿着本书装模作样,其实眼里心里全是面前的小少爷。
太子的被贬之路十分不太平,从出应天城至杭州,一路围追堵截暗杀伏击无数,身边带的侍卫死伤殆尽,连常南浦都身受数剑。
好在周憬宁的父亲周崇听闻此事,与常氏兄弟商议,隐匿行踪出城救援,暗暗将太子藏在周府中,一直等到仁景帝下令派钦差护送太子至福州。
常究原想,前半生先报师傅太子栽培抚养之恩,后半生守在周少爷身边做个护卫,护他一世平安,此生倒也分明。
福州五年韬光养晦,是仁景帝为太子做长远计,树大招风反而无法沉淀。可仁景帝还未下完这盘棋,便有人按捺不住下了黑手,仁景帝突起急病,不过半月就有油尽灯枯之势,仁景帝连忙下诏召太子回应天。
那一刻,常究觉得自己沉寂五年的心又跳动起来,他在日夜兼程的赶路中,脑海里一空下来就全是周憬宁,软软糯糯喊八哥的、带着新玩意奔过来的、乖乖写字读书的……
后来,和常夷自小相识,一路跟着他们的一个唤作钟橼的小公子在路上生病没了,常夷发了疯一般,不眠不休的痛哭,其他的几个兄弟还能每日去马车里安慰几句常夷。常究做不到,他说不出口。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安慰人的话都太无力了。
可随着路程的不断加紧,常究心中的不安感愈演愈烈。终于,这一年秋天,就在他们要达到杭州时,成王骤然起兵造反。
事态紧急,常究只得一路护送太子回应天接受遗诏,拿到传位诏书和玉玺兵符后调动兵马平乱。
成王败兵南下,快至杭州时,成王并未绕过继续南下,而是攻开杭州城门,扎营与应天对峙。
那一个冬天,常究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提心吊胆。
成王这一乱早有预谋,朝中乃至地方官员,有不少都是他的爪牙,因此,每一步棋背后所牵连到的人都是盘根错节,成王在杭州盘踞了一整个冬天,杭州城便如铁桶一般被封锁了一个冬天。直到过了年开春,常南浦和新帝才布置好,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杭州,将成王逼的再往南下,之后成王便是节节败退,难再起势。
可很多东西,都永远的埋在那个冬季了。
等常究领兵冲进杭州城时,满目疮痍,难民流离,再看不到一丝五年前宝马香车的旖旎风光。周府也早在这一场战乱中化作灰烬。
后来杭州重建,也常有人祭拜大善人周崇。有人说,周崇是跟着成王一伙逃走了,也有人说,奸人告密周崇暗护太子被成王灭口。昔日雕梁画栋已化为灰烬,和众人的言辞一起,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常究请命留在杭州负责修正重建、安抚难民,实际上,他每一日走访民情都是在打听周憬宁和周家人的下落,可他什么也找不到。
周崇一生为善积德,百姓口中对他没有一句不好的话,而百姓能做的,就是在周府被成王一把火烧尽后,为周家老爷建一个衣冠冢,再留下一些似是莫非的传言。
常究从春寒料峭寻找到熏风传香,他几乎走遍杭州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一丝一毫和周憬宁有关的消息,甚至是物件,就好像,周憬宁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过。
常究终于被太子,现在该叫启节帝,派来的近卫接回应天了,带着满身荣光与疲恸。
常夷对他说,想开点,他们是回去做他们的仙人了,留我们这些俗物在尘世受苦呢。常究想,是了,他的小少爷是天上的仙鹿,一时不慎才来凡间看了一遭,现在又回他的仙境了,那里异草芬芳,无拘无束,那里才是配得上他的地方。
车轱辘的吱呀声停了,常究感到肩上被拍了几下,睁眼,是常夷想叫他清醒清醒,却被他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常究拂开大哥的手,咽下眼中的酸涩,说自己无事。待马车停稳,两人整整衣襟,下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