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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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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我被搬至院子之中晒太阳,刚觉知身上暖融融的,可不一会儿,却只觉天降要下大雨。我是一株生了灵识的植物,天生对天气变换格外的的敏感。
果然只是须臾瞬间,天空之中便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场瓢泊大雨即将倾泄而下。
正待我冻得瑟瑟发抖的瞬间,一双宽厚的大手及时护住了我在风中凌乱的枝叶。
只听得一道娇俏却又恼羞成怒的声音哭诉叫道:“冥上,您宁愿天天在这里侍花弄草,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我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的面前,竟还比不上你这手中低贱的花花草草?”
想必两人在吵架,护着我的这双手笔直修长,骨节分明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寒梅的香味,大手护着我瑟瑟发抖的枝杆,没有丝毫的停顿。
我原本以为被指责的这个人,也会恼凶成怒。这才像是吵架嘛。
等了半天,可是空气之中却是一片寂静,在空气即将凝结成冰渣滓的时候,我才听到一道清冷的犹如寒冬霜降的声音在凝结的空气中响起:“万物皆有灵性,草木又孰能无情?”
他的这句话,我听的不甚明白,草木是指我么?确实是有灵,可情是个什么东西?我还未悟出他话中的真理,便就被一双宽厚修长的大手抱回了暖融融的屋子里。
只留下那个少女在原地跺着脚恼羞成怒的大喊道:“我看就这株蔫巴巴的小桃树,就算得你灵力护养,也是载不活那幽冥司地煞之处。您这也是白费心机!”
我窝在这个透着冰雪消融冷冽,带着几分料峭春寒清冷气息的怀抱之中,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却能切实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我才方知,原来我灵识初开,是因为冥上这个人向我渡了灵气。
他还时常把我藏于袖中,带着我去感受这幽冥山中一年四季不同的气息。
让我领略到这里一年四季变换轮回的美景,还有日月星日夜交替的景象。更能听到风云飞去鸟过寒涧的声音。
还能闻到百花齐放的香气,更能感受到朵朵红梅在万年积雪不变的山巅,迎风傲雪次第绽放的情景。
那时我并不晓得情爱是个什么东西,我只想开了视觉,眼睛能视物,好好瞧一瞧这个把我照料的这么好的人长什么摸样,他的样子是不是也和他声音一样俊美。
也许是我本体真的是焉巴巴,先天不足,我的眼睛还是不能视物。我多想看一看眼前这个细心呵护照料我的人,这个下雨替我遮伞,下雪为我渡上一层暖融融的真气的人。
可无论我怎样努力修炼可还是无法开了视觉。
就这样冬去春来,几经寒暑,这幽冥山涧中的水冻了又化,鸟儿南迁又飞回。
终于在有一天,我听见这山涧中的泉水和瀑布的声音,山中有鸟鸣之声,空气之中凝结着清新的气息。
大地回春,看来是春天到了。
我却被这个叫做“冥上”的人,一路抱着离开了幽冥山,只听到耳边梭梭而过的风声,直至一处弥漫着无边的怨煞之气浑浊不堪的地方。而后我便就没了意识,陷入了很久很久的沉睡。
后来终于有一天,直到我眼睛能视物,能感受到这冥界的风声雨声,以及风吹着忘川河水翻动的声音,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的时候。
我却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人,那个待我极度温柔,让我倍感温暖妥贴的人。
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长在幽冥之界忘川河边,倚在奈何桥头生长着的的一株桃花,身边没有一物,幽冥司之中原是冷冷的漆黑一片,光秃秃的一片荒芜。
陪伴我的只有那黑乎乎泛着冷光的忘川河水及那方圆二里处,零星散布的几块礁石,还有那无声横跨在无边忘川之上的奈何桥。
好几年我想飞上树梢见见高处的风景,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可惜冥界的天空之上一片漆黑,浓黑的夜空之上没有一颗星星,更不见月亮。
我又想坐在高高的奈河桥头欣赏一下桥上的风景,可惜我还未化成人形不能脱离本体。
好几年,我只能看着匆匆来往于奈何桥上的鬼魂发呆。
不过有意思的是,那桥尽头有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姑娘她用红色丝带绾着两个发髻一笑还露出迷人的酒窝,在每次给走过望乡台踏上奈何桥的鬼魂递上一瓢汤的时候总是颤颤兢兢,有时还会弄撒手中的汤。
后来我便跟她成为了朋友,原来她叫孟婆。
因为她经常受到恶鬼的欺负总是在我树下哭诉,诉说着这来往奈何桥上由恶人变成的恶鬼的恶劣行径。
它们总是趁押解他们的鬼差不注意的时候企图打翻她递过去的那瓢孟婆汤。
更有那胆大的色中恶鬼看她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孤伶伶地站在桥头,便欺负她对她动手动脚更有那胆大的色中恶鬼对她动手动脚。可无奈她在冥界灵力低微镇不住它们。
若碰到牛头马面当差还好些,那些恶鬼倒不敢乱来,因为牛司吏和马衙吏会用铁勾链锁钩住他们的琵琶骨,在他们不听话的时候一个铁鞭抽过去就打的它们皮开肉绽。
可她还是经常被那不听话的恶鬼欺负,有时因被鬼魂打翻孟婆汤而受到冥司惩罚。
她也经常伤痕累累地对着我的本体哭诉,我也时常听的义愤填膺。
我想等我哪一日修成人形一定得帮她好好教训这桥头不听话的恶鬼不可。
......
就这样我在这黑漆漆的冥界不知过了多少年月,渡过了多少个春夏寒冬。
我只知道,身上的花叶,落了又败开了又落,来回有百余次吧。
冥界一日凡间十年,这样漫无目的枯燥乏味的日子,于我特别漫长。
这百余个春秋里,幽冥司之中依然还是漆黑黑的一片。
依然没有四季,没有昼夜更替,不见星星和月亮,更没有春夏秋冬。
唯一能分晓一天十二个时辰的的便是那方圆二里处散布的几块礁石旁立着的一口大钟。
听冥界往来的小仙说那口钟名为混沌钟,是上古妖皇东皇太一的伴生法宝,可是据说东皇太一在几十万年前便已经陨落了,这口大钟也就流落在了冥界,成为了冥界分晓时间的工具。
后来终于有一天,我又再次遇见了他,那个曾为我遮风遮雨,小心翼翼呵护着我的人。
他是一个神,还是冥境高高在上的主人。
在幽冥司的这些时日里,我经常用灵识搅动着那漆黑无边的忘川之水来玩,把它掀得老高,翻起朵朵巨浪。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桩怪事。
那天我听孟婆絮絮叨叨完这凡人在凡界的种种一生。
便就用灵识搅动着那漆黑无边的忘川之水,把忘川水掀起比人还高的朵朵浪花,灵识出体正坐在一朵浪花上小憩。
突然听的一声低嘲的声音:“嗬,我当以为忘川之水中的亡魂有何变故,原来是你这棵小桃子有了灵识。”
他这道讥讽之声,吵醒了我。扰人清梦,真是“天理难容”,我刚要发作内心的愤懑。
抬眼就只见那人一身粉白色长衫,出落的亭亭玉立,一双桃花眼下长了一颗勾人心魄的美人痣,活脱脱得像是一位娇俏可人的美人儿,哪里有半分男子的粗犷。
他手执一把万里江山泼墨图的折扇一摇,一笑,立马有无边风采逸出,真像个勾魂摄魄,艳魅无边的狐狸精,勾得我的心下激动地止不住颤了几颤,差点没从身下坐着的巨人高的浪花上颤了下去。眼前此人真真是一派潇洒恣意,隽秀无边的俊俏公子啊!
他一双桃花眼春水含情,勾魂摄魄地将我瞧着:“哎呦呦,小桃子,本君一向晓得自己是这三界第一俊美标志的人物,如今你这样将我瞧着,莫不是也像其他小仙一样看上了本君?”
神采飞扬间,他纸扇一摇盛满万种风情,活脱脱一个浪荡公子哥。
我心中一恼,我明明是个具有百年道行的老桃子好么,居然叫我小桃子,忒忒把我叫小了些。
这是对我百年的修行的赤裸裸的侮辱和鄙视:“喂,桃花眼,你是何方来的神圣,竟然敢在这幽冥地界之处,调戏于我!”输什么便不能输阵势。
我心中一个激动,便想从浪花上爬起来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可脚下踩着的巨浪此时却一给摆子,便把我甩了下来。
我从那多比人还高的巨浪之上摔了下来,硬生生地砸在了冥界的地上,疼的龇牙咧嘴。要知道,这冥界的地上全是坚硬无比的石头,可是比普通的石头还要坚硬百倍。
老腰差一点没被摔断,只顾哀嚎,哪里还顾得上去教训人。
正当疼得死去活来地时候,那个罪魁祸首已经行至我的跟前蹲在我身旁,闪烁着一双桃花眼敲着手中的折扇,施了一道仙法,便将我困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闪烁着一双桃花眼道:“这下知道疼了吧,小东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搞怪。”
在我左右扭动的瞬间,不免心中一惊,方才忘川之水发怒把我甩在了地上,肯定是这小子搞得鬼,他必是那忘川水的灵识所化找我来寻仇的。
谁叫自己平时闲着没事喜欢捉弄它来着,这下自食其果吧。
哎呀呀不好不好,这回可惨了,往日里我坐在孟婆的身边听她絮絮道道了这么些年,她都瞧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可眼前这小子不但能能瞧得见我,还能听得见我说话,必是灵力高强,我定是打不过的。左右瞧了瞧自己透明的身体,暗自思忖,怎样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藏回本体里去呢?
正待思索间,一道孤寂冷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司命,万物有灵一切皆是造化,此为我幽冥地界之福。”
听得这个声音,我心中一凛,无比激动。我终于等到了这个声音,这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我已等待了千年。
在今日终于能再次同他相见,终于能看见他真实的模样。
他一步步走来,长发束冠,带着梅放傲雪的气息,一袭黑袍冷冽,衣襟处用金丝血线绣着吉祥云纹,行动处自有无边光华逸出,五官深邃而俊朗。
真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的第一俊美的人,他说:“这小桃夭与我本是故时相识。”
他抬袖一挥便替我解了身上的仙障。又抬手把我收进了袖中,放回了那棵老歪脖子桃树之内,又给那棵桃树渡了一口真气。
那一刻藏在树中的我,前所未地感觉有一团暖融融的灵力在胸腔之内乍开四处流动,流到四肢百骸,通体舒畅,四肢很是轻盈,感觉灵魂都要飘飞起来。
“——嘭——砰——”的一声,一道红色的光芒便从那棵老脖子桃树里飞乍而出。
金红色的光芒穿透了冥司的虚无漆黑,开在了无边的天际之上,无边绚丽地开出了朵朵流光溢彩的金红色的花朵,金红色的花朵在空中汇聚化成了人形,落地是个娇俏的少女。
我终于修成了人形有了实体,不再只是一只,只有灵识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