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楼》井里白鲸

9、惊09

　　骆长周和陈好被付子沐突如其来的一手惊呆了，劫后余生让他们不禁话多了起来，好纾解短暂飙升的肾上腺激素。
　　“我的天呐，你干了什么，就这么唰唰一下，火就喷出来了！”骆长周反复比划自己看到地上无头虫尸时的震惊。
　　“太厉害了。”陈好半是崇拜半是感激地看着付子沐，“你以前专门训练过？”

　　付子沐没有回答，他自己也在恍惚，内心的惊涛骇浪比起两人只多不少。他时不时抬起手臂，动动指头，好确认身体是不是还在。
　　短短一秒的身体失控，和那天晚上大厅中一模一样，只是消失得更快，现在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而更加不同的是，这次是在他意识清醒时出现。

　　付子沐清楚地记得到那深切得让他自己都恐惧的杀意，感受到身体如何突然动起来，就好某个部位突然和大脑的连接器断开，被另一个“存在”入侵。
　　他的神色不自觉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放下手臂，再次抬头时，脸上又恢复如常。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听到付子沐的话，骆长周收起激动的神色，认真思考起来：“感觉不管去哪里都不安全，这里的虫灾比情报里的还要严重，我们遇到的虫巢恐怕已经算小的了。如果再随便找个落脚点，万一……”
　　三人神色丰富，默契地绕开这个话题。

　　“所以，我们去那个地方吧。”骆长周突然提议，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付子沐就是这上面看到她的名字。
　　“那个地方？”
　　“这里。”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道，付子沐凑头去看。笔记上画着一个简易地图，有些潦草，旁边标着三个字。

　　“——安全屋是什么地方？”
　　“可能是什么都市传说吧。据说，废都每座主要的城镇里都藏着一个据点，它们会给来往寻求帮助的人免费提供补给，食物、水、伤药之类的。”

　　一开始还疑惑为什么是“都市传说”的付子沐在听到骆长周后半句的解释后理解了：“免费？真的假的？”
　　就算是在自由之城、爱乐之都里，都不一定有这种好事。
　　“就是因为觉得不靠谱，所以我才没有第一时间去这里。”骆长周也有些无奈，“不过，告诉我们情报的人说，这里可以去。”

　　“‘告诉我们情报的人’？”
　　付子沐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重点，略带怀疑地问：“他靠谱吗？”
　　哪知骆长周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人是你给我们介绍的，你问我靠不靠谱？除了你，我们都没见过他本人。”
　　“……”
　　啊这，这也是游戏给他的身份？

　　付子沐万万没想到，让这支探险小队不远万里冒险来到废都寻人的情报提供竟然还有自己的一环。

　　骆长周继续往下说：“不过我们也没得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他给我们发了照片和地址，我们觉得可能性蛮大……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
　　说到这儿，她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幻，最后道：“我们现在也只能继续相信他。”

　　“那，这个人……”付子沐艰难地斟酌着怎么样才能让自己问得不动声色。
　　陈好主动接过他的话，帮他问了出来：“那个人给的‘照片’你还带身上吗，我想再看一下。”
　　付子沐的身份设定成谜，有些问题由他问更加方便。
　　“哦，我当然带着。”骆长周从笔记里翻出一个夹层，“我特地打印出来备份，就怕到时候找不到地儿。”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聚焦，周围是灰扑扑的黄沙。他们刚行经荒漠进入游戏城，很快认出照片同样处于“废都”的地界。一片荒芜中，隐约有数个人影从一架飞行器走下，身上穿着制服。

　　陈好心细地注意到照片左下角，伸手碰了碰，示意付子沐看来。角落有一团被遮挡的阴影，人数疑似更多。两人心中一动，这恐怕就是他们“找的人”了。
　　付子沐抬头看向骆长周的侧脸，她的脸上显现出无比落寞的神色：“我阿妈被带走的时候还发着烧，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了，到底有没有好转。”

　　被带走，被谁带走？
　　付子沐再次将目光投向照片上的人影，他们身上的制服非常统一，应该是什么公司或者组织的成员。

　　零碎的信息勉强串联起来——
　　生病的人被带走，数个月不见，疑似失踪。苦苦寻找无果的人们收到了“好心人”提供的线索，于是由骆长周领头，组织小队来到废都边缘的游戏城。

　　两人回想起列车上众人齐声挥臂的场景，这是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既然小队中的其他人是来寻找亲人，而骆长周来寻找母亲，那么他们两个又是来寻找什么的呢？
　　付子沐自己是一直独居，没有亲人……难道游戏也给他设定了一个吗？

　　忽然，陈好捏着照片的手一紧，他紧紧盯住左下角的阴影。付子沐问他，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颤抖：“这个，好像是我家囡囡……”
　　“嗯？”付子沐没反应过来。
　　“我女儿。”

　　陈好抬头，眼里透着迷茫：“我和她走散的时候，她就穿着蓝色的花裙子，扎着小辫，和上面一模一样。”
　　付子沐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糊成一团的残影里看出自己女儿的，他什么也没瞧出来：“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不……这确实是我囡囡的影子，我不会认错的。”

　　“可是你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游戏里？”付子沐不解，“总不能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陈好脱口而出：“她也进来了。”
　　说完，他嘴唇都被吓白了，连忙否认：“不、不……不可能，她才六岁。”

　　付子沐借着拿笔记本的机会，装作不经意地翻了翻。上面做满了记录，都是关于废都和游戏城的，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大的、被重点标记的字“体温异常”、“怪病”。

　　天已亮，周围依旧灰蒙蒙的。
　　小雨过后，游戏城像生了霉，偶尔路过某些小巷，还会闻到难闻的气味，他们没有去探究，只是沉默地赶路。陈好不再开口，绷着脸，似是陷入沉思，就连骆长周也不怎么说话了，大概是想到了母亲。

　　远远地，几栋紧挨的大楼出现在三人视野中。
　　高楼上挂着一条红色的长缎带，破了一半，随风飘动，依稀能看到几个半褪的白色大字——“……幻想乡”。
　　大约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去注意了。

　　五栋老旧的商业大楼围成一个宽阔的广场，而安全屋就藏在其中。
　　在大楼外围，他们意外撞见了一行队伍。大约六七个人，穿着黄绿色马甲、防护服和皮质长靴，举着□□，棕色的瞳孔像护卫的狼，在他们出现的刹那立刻盯住了他们。

　　三人被看得浑身紧绷，僵硬地继续往前走，好在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目送着他们穿过小道，进入广场。
　　直到找到安全屋的据点，见到负责的女人后，他们才意识到，这些人或许是属于这里的“爪牙”。

　　“看来你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他们了啊。”女人笑盈盈地说。
　　她身上穿着和那一队人如出一辙的服饰，看上去有些老旧和破损，随意地站在深处的桌子后面，抬头向他们扫来。
　　在接触到女人视线的那一刻，付子沐有种自己的底细要全部被看穿的错觉。

　　女人剃着干练的寸头，颜色是不常见的灰白色，颧骨处有一道刀疤，看疤痕的颜色，隐约能猜出当年是如何的深可见骨。她虽然笑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这个人手上一定沾过血，而且不少。

　　白发女人单刀直入：“外来人？要什么，食物？水？还是子弹？”
　　骆长周没有畏惧，主动上前和女人攀谈起来。

　　付子沐则转头，默默观察起“安全屋”的模样。这是大楼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摆着几个空货架，地上扔着无人收拾的垃圾。从外面看和其他空置无人的店面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情报，他们绝对找不到这里。
　　显然，这里的全貌不止于此。

　　“叫我白鹰就行。”
　　白发女人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抬起手，推开身后的小门，露出安全屋水下的冰山。

　　先是一个杂货间，然后是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悬吊着原始的火烛用于照明。
　　她带着他们走进去后，付子沐发现这条暗道四通八达，仿若蛛网般盘结在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将五栋楼串联了起来，不知道究竟花了多长的时间才修建成。

　　拐了大约十几个弯，他们抵达了蛛网的一处结点。白鹰大方地给他们每个人分了个休息的小房间——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空房。

　　她问：“你们是专程来这儿探险的？”
　　付子沐：“？”
　　骆长周对付子沐和陈好眨了眨眼，抢先开口：“对，我们是探险爱好者俱乐部的，在城里玩腻了，出来找找新鲜玩意儿。”

　　白鹰扯了扯嘴角，不知信了没有，只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不再多说，留下一句话后就转身离开，“安全屋的规矩很简单，在这里，你们只需要遵守一条——”
　　“‘暴力禁止’。”

　　房间不大，简单地摆着一张单人床，军绿色的被褥在床上铺陈。红色的火烛在角落里燃着，给一切蒙上一层暖色。

　　付子沐飞速脱下身上厚重得让人难受的防护服。经过将近一天的风沙和虫潮，本就老旧的防护服又苍老上了十岁。

　　他闭上眼，本以为刚到新的环境会不习惯，再加上心事重重，今晚会难以入眠。
　　但到了夜晚，盖上有些冷硬的棉被，在满脑子“褚梁去了哪里”“我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这层的钥匙碎片一直没影”等等的思绪下，他很快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这一晚，付子沐做了半个月以来的第一个梦。
　　梦到有人在追赶他，他慌乱逃跑。周围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弃建筑，他怎么跑都甩不掉身后的人，最后走投无路，被逼到一处死角。
　　无奈之下，他恐惧回头，却发现追他的人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