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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下-第八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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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朝的圣旨书写有一套规矩。
从奉天承运感恩四德开始,如今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外族未敢侵犯,周边国家竞相来朝开始,为了让天下形势更加繁荣百姓路不拾遗,天子发下宏愿,故而代天传旨如此如此。
据说上数三十年,有位宰相因病请辞,皇帝同他情谊深厚,特别写了一封圣旨颁给他,允许他告老还乡还赐了一块京郊的土地,没想到圣旨太长,又是数九寒天,老宰相听着听着嘴唇发乌,伏跪在地,众人前去搀扶才发现,老宰相不经冻,归西去也。
可是这规矩如同科举考试的八股文一样,一代一代传下来,没有人改得了。
这天刚刚破晓,皇后的懿旨便传下来了,可怜我伤痛未愈,硬是穿上衣服爬下床跪在地上接旨,太监拖长了嗓子念,我昏昏沉沉的听,“四方来朝——在山西更有祥瑞——之物——产生——”
我一直怀疑宣读圣旨是太监进宫时要专门学习的,不然为什么上到司礼大太监,下到刚进宫几个月的扫洒,读起来都是一个样子。
这次救驾算是歪打正着,刺客来者不善,撇去韵息的皇子身份不说,他是慕容景留下的孩子,上刀山下油锅,我也是要救的。
等我的腿彻底跪麻了,圣旨的宣读到了尾声。
“八品试菜女官慕容迟,系江南慕容世家大族出身,多年来专心侍奉九皇子,救驾有功,升正六品司膳女官,钦此——。”
太监公公按惯例笑眯眯的看着我,“殿下,还不谢恩。”
我立刻磕头谢恩。
到我哼哼唧唧用完早膳,陆韵息不慌不忙的步入潇湘楼,折扇轻摇,一摆潇洒淡定,见我一副急火攻心的模样,柔声道:“慕容大人,伤势可好些?。”
我起身道:“谢过十七殿下,下官毒性已解,没什么大碍。”待我遣走了周围人,又问:“你可知那刺客来历?”
陆韵息正色道:“不知道。”
我怀疑的看他,欲言又止。
说来奇怪,小时与我亲近非常的陆韵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心事越来越重,同我说的却是越来越少。
“容家姑娘你别忘了去探望。”
他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睛,道:“母后会去安慰,容小姐只是受了惊。”
哎呀哎呀。
还是这么别扭。我心中暗笑,道:“她也是和你相见才受的惊。”
陆韵息哼了一声,道:“还不是皇后。”
我心念一动,“这刺客?”
“不是她派来的。”陆韵息笃定的说,见我仍十分担忧,便道:“你放心。”
我不太明白这句你放心是指刺客不会再来,还是指他会去探望容姑娘,只得顺着他意,点了点头。
临行前,陆韵息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说:“你要做好准备”。
我呆坐在花厅半晌,也没有弄明白这回他要我准备什么。
皇宫中聪明人太多,我又是个迟钝的,他话说一半打哑谜,让我如坠云雾。
最先来潇湘楼探视的,是几个宫殿里高品级的宫女,我应付了头两个后,实在听不懂她们话里头暗含的意思,干脆称病不起,到下午,太医容泱来了。
他一进门便笑,一张脸越发色如春花,蓝色眼珠含情脉脉,小宫女通红着脸送上茶,他替我试了试脉,笑道:“还没恭喜慕容大人。”
我说:“谢过容大人。”
“大人恢复得很好,手上皮外伤,只需等待痊愈便可。”
“昨日中毒,也不知是什么毒?”
“是七夕。”容泱说:“这种毒初期毒性并不强,但到第七日傍晚会突然加剧,周身疼痛火烧一般,最后五经崩裂而死。”
我咽了咽口水,说::“请喝茶。”
他拿起杯子,拨了拨茶叶说:“容泱多说一句。”
“请讲。”
“我昨晚通宵翻便了太医院的记录和医术,从未见过大人这般脉象。”
昨天我被送回潇湘楼时身上的纹理仅仅消除了一半,容泱怕是有所发现,我慢慢说道:“什么脉象?”
“殿下可身中过奇毒?”
我不由点点头。
“这毒可是优钵罗?”
我面不改色,“什么罗?”
容泱笑笑,一双妖异的蓝色双眼眯起来,“但这毒被一个高人解了。”
“容大人?”
“昨日解毒疗伤,其实容泱没有用药,可大人的毒还是解了,联想到慕容大人之前专职重香殿试毒……”
我警觉起来,“毒不是容大人解得?”
容泱又笑,这笑不同之前,全是阴冷刺骨,他慢慢对我说:“慕容大人中毒不治而愈这件事,陛下知不知道呢?”
我倒抽一口冷气。
皇宫里的人都以为,韵息命我试菜,是由于多年前慕容景的死留下的阴影,皇宫中唯有我们二人相依为命。
皇帝近些年逐渐热衷求仙问药,前年甚至有学始皇派人渡海寻仙的意图,我不敢往下想,含糊道:“容大人何意?阿迟不解。不过我知道毒理相生相克,阿迟日后小心为是,但若为了圣驾,定是万死不辞的。”
容泱笑了笑,却不再多言。
第八章上
日子辗转过去一旬,皇后盛怒令人严查遇刺一事,但一直没有进展。后宫里出了另一件大事,绥王带来的美人深得圣宠,竟要破例在下月进太庙祭祀天地祖宗时封妃子。
皇帝已逾十年没有封赏妃子,一时后宫朝廷人心浮动。
一日用膳完毕,陆韵息表情还算随和,我问起他可听过那美人的谣言,想不到他一下子拉长了脸,甩袖走人。我一怔,几个宫女扑哧笑出来,我老脸一红,心想不就是八卦问问。
就见一个小宫女走过来向我施了一礼道:“慕容大人勿恼。”
我尴尬道:“今天膳食没有辣椒哦?”
几个宫女又扑哧笑开,我严肃道:“笑什么笑,快给我普及普及。”
我常年在潇湘楼和重香殿之间走动,真正后宫内苑之事所知甚少,而这重香殿一共三十多位宫女,在陆韵息眼前伺候的九个,都与我相熟,陆韵息不在便没有多少顾忌,一个名唤宝珠的大宫女道:“慕容大人有所不知,那美人叫做凝碧。”
“哦?这名字……”我犹豫道,这名字可不像有什么好出身。
“凝碧美人乃是前朝之后,流落民间在绥王府做了一名舞姬。”
我心中诧异,这可是贱籍出身,要知大梁朝贱籍中包含怜人倡优,不可与外籍通婚。绥王好大胆子。
另一个宫女执画接口道:“绥王见她孤苦收她为女进献给了圣上。”
我叹道:“又一出君王美人的戏本。”
执画点头不语。
在大梁皇宫时间久了,见过了那些悲欢离合,才知道戏本子里说的飘渺妖艳,剥下面具便是人间烟火。
“这凝碧美人之所以受宠,”宝珠又说:“据说是因为长相酷似圣上心中一位女子。”
“圣上有求而不得的女子?”我强咽下不适,学着她们说话。
“这女子在陛下心中,仿佛一朵绝尘独立的白莲花。”
“……”
拜别几位宫女,我特意绕路穿过御花园回到潇湘楼,远远的看到同僚心初,正用袖子掩着半张面孔,弓起身子躲入一处花丛。
我暗笑。
心初是和我同住潇湘楼的女史,在皇后眼皮底下每日记录鸡毛蒜皮大小事情,或许连事都算不上,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启禀殿下,这句去掉么?”
一开始皇后听到这句话气的颤抖道:“你是什么东西?”
心初面不改色又问:“殿下,这句去掉么?”
皇后拿她没辙,女史一职乃是太祖设下修正以及记录皇后行事威仪的,她一闹,反而会给有心之人口舌。
于是每每皇后听说后宫某些人争风吃醋或者皇后正在争风吃醋,想要发发小姐脾气时,便会听到下面心初气定神闲的问:“殿下,这句去掉么?”
气焰顿时灭掉大半。
我蹑手蹑脚走到心初背后,拍了她一下,她转头怒目而视,“哪里的不长眼的……”看到是我,便笑道:“我还以为是谁。”拉了我的手蹲在花丛中。
我问:“你潜伏呢?”
心初道:“你知道美人,凝碧美人?”
我点点头,刚打听明白呢。
“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把凝碧的事儿传到皇后那里,她黑面了一上午。”
我轻声道:“你这是等她的步撵?”
心初眼睛一亮,“知我者莫过阿迟。”
我们两便潜伏在草丛中,须知凝碧美人来的方向恰好是由下方游廊而入御花园,我们身处高位,自然视线绝佳。
等了半晌,终于听到大大小小宫女太监的脚步声,大约有二十人组成队伍慢慢悠悠的接近御花园,我皱起眉头,见另一方向来了一队人马,却是某位有品级的贵人。
心初和我对视一眼,两个人心中抱着同一个想法。
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