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莲华录》枕寒流

3、赏花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两年前，邙山上建起了莲华圣境，成为莲圣教总坛。从那以后，风倾就常常在邙山顶上眺望。

　　邙山晚眺与龙门山色、马寺钟声、天津晓月、洛铺秋风、铜驼暮雨、金谷春晴、平泉朝游并称洛阳八景，此时斜辉返照，云蒸霞蔚，正是夕阳无限好。

　　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风倾微微笑了，能到这邙山顶上的，也不过那几个人，待到剑气袭来，风倾笑意更浓——这样到邙山来和自己对剑的，天下间唯有萧明德一人而已。

　　白衣轻拂，陨霜刃出，剑光化作无数弯月，月影幢幢叠叠，逐人而来。但千江映月皆为幻，真月自在碧天心。萧明德挥剑直劈，一招残照当楼，击碎千重幻月。风倾剑势一变，碎光残芒又化作星垂平野，萧明德长剑翻转，天河倒卷。风倾反手挥出玉垒浮云，挡住萧明德剑势，移步换位，又是一招荒烟平楚。

　　两人出剑都是极快，片刻间又拆了数十招。萧明德以简驭繁，刚猛瑰伟，宛似潜龙出渊。风倾则是虚实相生，轻灵奇变，恍若腾蛇乘雾。这两人相处时日有限，但每次见面都必定切磋一番，分离之际也时时琢磨，念念在心，心里对彼此一招一式的熟稔，竟与朝夕相对无异。

　　高手之间，自有一种不可言传的默契，此刻萧明德与风倾出招拆招，挥洒自如，丝丝入扣，极是精彩炫目。剑气激荡，满山木叶飘零，却都只在二人十丈之外纷飞。最后，风倾一招天涯归人，萧明德对以海客无心，浪子天涯归来，已是阅遍红尘，繁华落尽；海客浮游沧浪，却是灵台未染，赤子天真。万川归海，殊途同归，这两人所出都是极简洁朴拙的招式，直刺对方心口，剑意真醇至极，一往无回。千钧一发之际，双剑在空中砰然对抵，剑尖迸出绚烂火花，剑上劲气相冲，隐约有寒光耀跃，已有所谓“剑芒”的境界，正是返璞归真，大巧不工。

　　风倾一旋身，借势撤剑入鞘，又转头问萧明德：“你的剑比上次那把中用多了，从哪找来的？”

　　原来风倾的陨霜刃乃北极玄铁所铸，锋锐绝世，萧明德往日所佩却是寻常宝剑，对剑以后都要有所损伤。今日却完好无暇，难怪风倾好奇。

　　“是我义兄所赠，据说是用的是昆吾赤钢，切玉如泥，叫做流火锋。”

　　风倾淡淡道：“我还不知道，你有个义兄。”

　　萧明德忙道：“我也认识他不久，当年家父对渭西王有救命之恩，后来义结金兰，这渭西王的小王爷就算我义兄了。年前家父五十大寿，小王爷来贺寿，就送了这把剑给我。”转念间又忍俊不禁：“流火锋，跟你的陨霜刃倒像是一对。”

　　风倾神情一滞，转瞬又恢复如常：“你去年来时错过了花季，今年一并补上吧。”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

　　春夜，西城花市，萧明德和风倾易容改装，扮作书生模样，比肩而行。

　　神都自古繁华，乱世中也风韵犹存。满街灯火辉煌，士女杂游，鲜妆华服，靡丽夺目。自然，最旖旎动人的还是那奇葩争艳，国色天香。

　　举目一望，十里长街，尽成花海：潜溪绯、珊瑚台、红云飞片；鹤羽白、雪夫人、玉壶冰心。欧家碧、垂头蓝、菱花晓翠；更有那雪映桃花、昆山夜光、冠世墨玉、娇容三变，流光溢彩，幻色无双。果然阅尽大千春世界，牡丹终古是花王。

　　萧明德回眸侧顾，只见花满市，月侵衣，风倾却有些郁郁之色，一身青衫磊落，愈发显得孤冷落寞，顿觉这俗世里熙熙攘攘的浮花浪蕊，委实配不上他。

　　以后有机缘，带风倾去江南转转吧，烟花三月，草长莺飞，闲听流水看纸鸢，虽浅淡，却教人舒心。

　　眼下，先逗逗他。

　　“月夜赏花，当真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风教主既是净土白莲降世，不知天界风光，较眼前之景如何？”

　　风倾不免一笑：“眼中之景，不过心头幻影，转瞬成烟，人生若得如云水，铁树开花遍界春。”

　　“不错不错，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萧明德见了这一笑，竟觉比风倾还开心“所以啊，人生在世，自然要……”

　　一朵折枝牡丹递到了风倾手中。

　　“名花倾国两相欢。”萧明德一脸戏谑。

　　那牡丹颜色浅粉，约有五六轮花瓣，宽大舒展，作荷花形，竟是一朵似荷莲。

　　似荷莲，似何怜，君心何似，我意独怜。

　　“也就只有你敢说这种胡话。” 风倾拈花一笑，清艳的花和清逸的人，天然两段风流。幽邃的眸光中，竟平添几分潋滟。看得萧明德心头一跳，连忙别过脸去，暗自庆幸月光朦胧。

　　“只可惜，今晚怕是要有煞风景的事了。”风倾轻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