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被迫上线》乌兰野

50、第50章 圣子也有不会的时候

　　“封瞳？”

　　陆泽重复了一遍。

　　叶还寒蹲在他面前，没了方才那股咋咋呼呼的劲，连手指都悬着，不敢随意落下。

　　雄清山先急了。

　　“能解吗？”

　　“你先别说话。”

　　叶还寒从纳戒里翻出一只小玉盒。

　　翻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盯着陆泽。

　　“本尊那只青底白纹的纳戒呢？”

　　陆泽沉默片刻。

　　伸手，递了过去。

　　叶还寒一把接过，神识扫进去，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本尊的灵石——”

　　陆泽适时咳了一声。

　　雄清山赶紧扶住他。

　　“陆兄？”

　　“没事。”

　　叶还寒抱着纳戒，气得想骂。

　　可一抬头，看见那条重新渗血的布，他憋了半天，到底只挤出一句：

　　“你真会挑时候。”

　　陆泽难得没顶嘴。

　　叶还寒从戒里找出一盏巴掌大的小灯，又翻出一小瓶清露，将清露倒进灯盏。

　　没有点火。

　　灯里却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会有一点凉。”他道，“别运灵力，也别睁眼。”

　　陆泽点头。

　　叶还寒将灯移近。

　　青光照在布条上，起初没有变化。

　　片刻后，左眼位置那一点暗红，忽然向外延伸。

　　不是血。

　　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金线，从布下透了出来，沿着眼角交错，隐隐构成一个不完整的圆。

　　雄清山看得屏住呼吸。

　　那圆纹只亮了一瞬，便重新隐没。

　　叶还寒立刻撤灯。

　　陆泽抬手按住眼眶，额上冷汗一下沁出来。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便说。”

　　叶还寒盯着灯里已经浑浊的清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确实是封瞳纹。但不是完整的。”

　　陆泽没有催。

　　他便将剩下的话慢慢说了。

　　妖族有些天生瞳术，修为尚浅时，自己控制不住，一眼看过去，轻则伤人神识，重则引得自身灵力倒灌。

　　这时候，便会暂时封瞳。

　　正常施术，要有药引、有护目清露，还要有人看着，绝不是一道强光照下来便算完事。

　　陆泽眼中这道残纹，却省掉了那些保护的步骤。

　　“所以？”

　　“所以你眼底被灼伤了，封瞳纹又锁住了残留的那股力量。你若硬催灵力去冲，只会伤得更重。”

　　陆泽扶着石壁，缓缓坐直。

　　“眼睛还在？”

　　叶还寒瞪他。

　　“废话。”

　　“还能好？”

　　“眼下不能给你乱冲开。”

　　陆泽静了片刻。

　　“我问的是，还能不能好。”

　　叶还寒看着他，终于没再绕。

　　“能治。但本尊一个人，没有十成把握。”

　　岩缝里安静下来。

　　雄清山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陆泽却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木杖。

　　“那便先别逞能。”

　　他说。

　　“能治就行。”

　　——

　　叶还寒把小灯搁到一旁，另取一瓶清露。

　　“先把沾血的布换了。这个不解阵，只缓一缓。”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

　　“以前本尊练瞳术用过。”

　　陆泽伸手。

　　“我自己来。”

　　叶还寒把东西放进他掌心，没有再抢。

　　清露落到眼角时，凉意慢慢渗开。

　　自石室逃出来后便一直烧灼似的痛，总算退了一点。

　　陆泽低头缓了片刻。

　　“好多了。”

　　叶还寒哼了一声。

　　“当然。这可是——”

　　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再说有多贵，最后心疼的还是自己。

　　算了。

　　他转头看向雄清山。

　　“你从头说一遍。进去后见着什么，站在哪里，哪一处沾了血，别漏。”

　　少年应声，将石室里的情形仔仔细细讲了出来。

　　石柱。

　　石雕魔龙。

　　悬空的锁链。

　　正下方的空祭坛。

　　叶还寒听到祭坛，眉头渐渐皱起。

　　“有多大？”

　　雄清山拿起一块小石，在地上画。

　　“约莫这样。四角比中间高，边上有槽。”

　　“槽往哪儿通？”

　　“石柱下面。”

　　“你确定？”

　　少年想了想，摇头。

　　“不敢确定。当时只看了一眼。”

　　叶还寒没有责怪他，只蹲下来，顺着少年画出的四角补了几笔。

　　陆泽听见石子划地的声音。

　　“你认得？”

　　“像导阵台。”

　　“做什么用？”

　　“将一处阵力，送到另一处。”

　　叶还寒看着地上的图，没有把话说死。

　　“本尊没亲眼见着，不能只凭你们说的便认定。但若是这个东西，那道光未必全是为龙设的。”

　　陆泽的指尖停在药瓶上。

　　“祭坛当时是空的。”

　　“嗯。”

　　“有没有可能，那里原本该放一样东西？”

　　叶还寒抬头。

　　“有。”

　　岩缝外，风吹落了几片叶子。

　　陆泽将药瓶慢慢收好。

　　“那便未必是专门要封我的眼睛。”

　　他说。

　　“我只是恰好站在那里。”

　　若真是冲自己来的，对方不该连一块挡光的衣料都算不到。

　　雄清山蒙得及时，便没有受同样的伤。

　　他却为了护人，直面那道光，被一道残纹生生锁了双目。

　　陆泽靠回石壁。

　　倒霉是真的。

　　可若因此把所有事都认作天命，也太便宜了那个改阵的人。

　　——

　　“断管拿来。”

　　陆泽道。

　　雄清山将油布包打开。

　　叶还寒才看清，脸上便露出嫌弃。

　　“就是这东西。”

　　“你那一截，与这个一样？”

　　“铜料相同，里面的砂也一样。段老二说这种铜不沾砂，装进去能倒干净。”

　　他看了看管壁上的残粉，忽然凑近。

　　“等等。”

　　叶还寒取出一枚银针，拨开断口边缘。

　　外头那层黑漆已经刮掉一些，露出底下的纹。

　　“这道槽……是接线用的。”

　　雄清山立即明白，拿出从分灵匣里拆下的一小截废线。

　　细线嵌进去。

　　恰好合上。

　　少年手一紧。

　　“他们把这个装进过分灵匣。”

　　叶还寒点头。

　　“合灵砂可以接上不相融的灵材，方便临时改阵。但若原阵太强，接的地方撑不久，便得反复修补。”

　　陆泽慢慢转着手里的木杖。

　　工牌。

　　断管。

　　铜扣。

　　还有那个背着工具匣，再没能回家的人。

　　东西终于开始接上了。

　　杜成被请来，修的是一处不断出问题的接口。

　　那接口又恰好连着被人改过的阵法。

　　他未必知道整件事。

　　但至少看出了，自己的工具匣上多了一枚追踪用的铜扣。

　　“看看断管里面。”陆泽道，“除了砂，还有没有别的？”

　　叶还寒将银针伸进去，轻轻刮了一下。

　　一小片半透明的薄屑落到油布上。

　　薄得像虫翅。

　　上头却有一道曲折的金线。

　　叶还寒的神色变了。

　　他将那片薄屑移近小灯。

　　青光一照，薄屑边缘骤然浮起一个弧。

　　与方才陆泽眼角透出的残纹，极像。

　　雄清山也看出来了。

　　“是同一个？”

　　“只是一小段，不能说全一样。”

　　叶还寒收起灯，声音沉了些。

　　“但至少这里面，装过带封瞳纹的东西。”

　　陆泽没有说话。

　　方才尚且只是猜测。

　　眼下，断管与眼伤之间，总算有了一条能摸着的线。

　　封瞳术被接进过禁阵。

　　究竟封的是谁，又为何在雄清山放血后被引动，还缺些证据。

　　但他至少不必再对着满墙古字，盲猜自己是怎么伤的。

　　“包好。”陆泽道。

　　雄清山立即照做。

　　这回，他拿了三层油布。

　　叶还寒看得嘴角动了动。

　　“也不必包成个粽子。”

　　少年手一顿。

　　“……怕丢。”

　　叶还寒没再说话。

　　——

　　暂时歇稳后，陆泽让雄清山把杜成的工具匣重新取出来。

　　那枚追踪铜扣已经随水漂走。

　　匣盖里侧，却仍有些银灰粉末。

　　雄清山一点点清理，不敢用灵力，生怕也黏成那褐衣年轻人的模样。

　　叶还寒在旁边看着，想起对方鼻子上那一片硬灰，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他那半边眉毛，三天都别想抬起来。”

　　陆泽淡淡道：

　　“你若再多站一会儿，另一边也得赔进去。”

　　“本尊那叫见好就收。”

　　“嗯。”

　　“你这声嗯是什么意思？”

　　“夸你。”

　　叶还寒显然不信。

　　雄清山低着头，唇角却动了一下。

　　笑意很浅。

　　过后又慢慢落下。

　　他把清出来的东西放到一旁，忽然摸到匣底有一处不平。

　　不是暗格。

　　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刀尖，刻了几个字。

　　少年将匣子转过来。

　　“陆兄。”

　　“怎么？”

　　“底下有字。”

　　叶还寒也凑过去。

　　木板上的字刻得歪斜，末笔尤其重，几乎划穿薄薄一层底板。

　　只有一句。

　　——三更不引水。

　　雄清山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叶还寒皱眉。

　　“他记错了工时？”

　　陆泽伸出手。

　　少年将匣底送到他指下。

　　他顺着刻痕慢慢摸，摸到最后那一笔时，停了片刻。

　　“三更。”他低声道，“我们走水渠的时候，外面是什么天色？”

　　“夜里。”

　　雄清山答完，又迟疑。

　　“可秘境里天色不大准。我也不知过了多久。”

　　叶还寒抬头看了看岩缝外。

　　“外头星位快到子时了。这里天象若没被改过，再过一阵便到三更。”

　　陆泽没有立刻往下猜。

　　他让雄清山把那句刻字记在另一片木上，原匣仍收好。

　　“先找个能看见水渠、又不必靠近的地方。”

　　雄清山望向他。

　　“你想等？”

　　“嗯。”

　　“可楚萧策……”

　　陆泽握着木杖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避着他。”

　　他说。

　　“眼睛怎么伤的，解法从哪里找，都在这条线上。现在走远，日后还得摸回来。”

　　叶还寒看了他片刻。

　　“先说好，本尊只在远处看。”

　　“没让你下水。”

　　“也不去捉龙。”

　　“你先把自己的袖子包好。”

　　叶还寒低头，发现刚才忙着看阵，药还没涂匀。

　　他悻悻坐回去。

　　——

　　与此同时，歇工室外。

　　褐衣年轻人总算剥掉脸上的大半灰壳。

　　连带剥掉的，还有几小块皮。

　　他站在杜问渠身侧，半边脸红得发亮，嘴唇一动便疼。

　　屋门已经被打开。

　　里面没有人。

　　石桌边，只有一片裂开的薄木，缠着几根头发。

　　影替术散了。

　　一名修士捡起木片，看了看。

　　“早走了。”

　　杜问渠接过木片，没说话。

　　褐衣年轻人压低声音：

　　“西涧有反应，东西往下去了。”

　　“人呢？”

　　“那枚扣只寻匣子，不寻人。”

　　杜问渠缓缓抬眼。

　　年轻人背后一紧。

　　过了片刻，老者却只将木片放回桌上，转身出去。

　　有人跟上，问还追不追。

　　“先封住下游。”

　　杜问渠道。

　　“子时将过，不宜再近引水渠。”

　　那名修士疑道：

　　“为何？”

　　“魔龙翻身，地脉不稳。诸位若还想安稳寻宝，暂避一时最好。”

　　众人互相看了看。

　　终究没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试一句真假。

　　杜问渠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屋。

　　那工具匣不见了。

　　尸身也不见了。

　　他眉间终于多了一道极淡的折痕。

　　——

　　叶还寒选的地方，在水涧上方一处石坡后。

　　离得远。

　　前面有林木遮挡。

　　既能看见那几间歇工室外的渠口，也不至于稍有动静，便被人一眼发现。

　　陆泽坐在背风处。

　　雄清山守在他旁边，抱着工具匣。

　　叶还寒趴在较高的石头上，负责看。

　　起初，一切如常。

　　水声断断续续。

　　远处偶尔掠过几道人影，是仍在寻人的修士。

　　再后来，人影少了。

　　连林子里的虫鸣，也渐渐弱下去。

　　叶还寒原本有些困，抬手揉了揉眼。

　　“还要等多久？”

　　陆泽没有答。

　　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水下，金石缓慢相撞。

　　一下。

　　隔了很久，又一下。

　　与先前在渠中听见的震动相似，却更沉。

　　陆泽坐直。

　　“看水。”

　　叶还寒立即低头。

　　水面上的月影，正在一点点拉长。

　　不是水往下流。

　　而是整条水涧，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游吸住，缓缓向回退。

　　渠口深处的金纹逐一亮起。

　　白日里被遮住的石岸，渐渐露出一截。

　　叶还寒脸上的困意，一下没了。

　　“退了。”

　　雄清山下意识起身。

　　陆泽伸手按住他。

　　“别过去。”

　　水越退越低。

　　石岸下，一道原本浸在水中的小门显了出来。

　　门不大。

　　像是供人检修的侧口。

　　可门内慢慢亮起的，却不是照明灵石。

　　是一盏灯。

　　紧接着，是第二盏。

　　第三盏。

　　灯被人从里面一盏盏提了出来。

　　叶还寒压低声音：

　　“有人。”

　　陆泽掌心一凉。

　　“几个？”

　　“前头两个，后头……还没出来。”

　　那两人穿着不带纹饰的灰衣，低着头，将灯依次挂到石壁上。

　　灯罩极窄，封得很严。

　　淡白的光，却在罩内缓慢起伏，像会呼吸。

　　叶还寒脸色渐渐难看。

　　他见过妖族以灵焰照路。

　　也见过有人将鬼物拘在器中。

　　可那些灯里的光，不像火。

　　更像被硬生生压成一团、始终散不开的魂息。

　　陆泽听他许久不说话，轻声问：

　　“灯里是什么？”

　　叶还寒喉结动了动。

　　“像魂。”

　　雄清山抱着工具匣的手，猛地收紧。

　　下一刻，小门里又出来一个人。

　　年纪很轻，腰间挂着一串铜牌。

　　他一边拨牌，一边向里催促：

　　“手脚快些，东渠这批灯先换下，别误了封印。”

　　灰衣人低声应是。

　　叶还寒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盏灯上。

　　灯柄下方，悬着一块窄窄的木签。

　　字写得不大。

　　他眯起眼，看了好几回，才终于辨清。

　　“陆泽。”

　　他的声音忽然很轻。

　　陆泽没有动。

　　“说。”

　　叶还寒盯着那块木签。

　　一股冷意从背脊慢慢爬上来。

　　“那盏灯上……”

　　“写着杜成。”

　　雄清山低头，望向怀里的工具匣。

　　木板上，那道未能刻完似的刀痕还在。

　　三更不引水。

　　陆泽缓缓握紧木杖。

　　原来不是告诉后来的人，何时不该下渠。

　　是告诉他们。

　　三更以后。

　　这条渠里，走的不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