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被迫上线》乌兰野

45、第45章 祖传的坑，也得准人绕着走

　　“守印之人既已归位——”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语调、停顿，连最后那一点拖长的尾音，都与方才一模一样。

　　陆泽握着匕首，没有动。

　　雄清山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厉害。

　　门后的锁链一寸寸滑过石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几条细链已经越过门槛，绕着地上的碎石缓慢游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锁魂，续阵。”

　　又是这四个字。

　　陆泽眉梢微动。

　　他原以为里面藏着个活了千百年的老东西，正盘算怎么把他们两个拆了填进去。

　　可这玩意儿怎么听着……不太聪明？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问。

　　没有回答。

　　只有锁链拖地的声音。

　　陆泽想了想，又道：“你家镇的龙跑了。”

　　锁链顿了一下。

　　那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镇印有损，守印者速归！”

　　“哦。”

　　陆泽点头。

　　“这句倒是新的。”

　　雄清山原本绷紧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茫然。

　　陆恩客在干什么？

　　他怎么还跟这东西聊上了？

　　下一瞬，一条锁链骤然暴起，直取雄清山眉心！

　　陆泽侧耳一辨，匕首横击。

　　金铁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锁链被打偏，却没落地，反而顺着匕首缠向他的手腕。

　　陆泽毫不犹豫松手。

　　匕首被锁链卷走，拖进门内。

　　一声脆响。

　　断了。

　　陆泽听见了。

　　他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好用的匕首就剩这么一把。

　　从魔宫顺出来，陪他走了这么些路，没折在追兵手里，倒先折在这根破链子上。

　　“陆恩客……”

　　“我没事。”

　　陆泽把空着的手收回袖里。

　　就是有点肉疼。

　　他向后退了半步，脚尖轻轻碰了碰雄清山。

　　“站远些。别碰门槛。”

　　雄清山依言后退。

　　果然，那些原本已经爬到门外的细链，随之停住了。

　　最远的一条也只越过门槛三寸。

　　陆泽静听片刻，伸手摸索墙面，折下一截松动的石棱，朝门里掷去。

　　石块落地。

　　锁链没有动。

　　他又让雄清山扔进去一块灵石。

　　依旧没有动。

　　直到雄清山自己往前挪了一步。

　　细链齐齐抬起。

　　陆泽立刻把人拉回来。

　　“行，明白了。”

　　这东西不贪财。

　　专门要命。

　　还是挑着姓氏要的那种。

　　——

　　雄清山终于缓过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脚踝。

　　方才被金线缠住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摸着不疼，却微微发热。

　　他试着用灵力去驱，那红痕便随之一亮。

　　门内锁链立刻响了起来。

　　“别动它！”

　　陆泽的手一下按住他。

　　雄清山忙收回灵力。

　　锁链重新落地。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泽道：“它已经记住你了。”

　　雄清山望向那张空着的石座。

　　新锁链搭在扶手上，擦得铮亮。

　　在一排覆满尘灰的枯骨之间，那张空座干净得有些刺眼。

　　像是一直有人精心打扫，只等着下一个人来。

　　他喉咙有些发紧。

　　“那些骨头……”

　　“什么样的？”

　　陆泽问得很平静。

　　雄清山这才想起他看不见，忙一一描述。

　　石座共有九张。

　　前八张上都有人形枯骨。

　　有些骨骼尚且完整，有些早已散落，颈骨、腕骨附近都留着被铁链勒磨的痕迹。

　　衣物已经腐坏大半，唯独几块佩饰还勉强辨得清。

　　雄清山说到第三张，声音忽然停了。

　　“怎么？”

　　“那个腰牌……”

　　他往前探了探身，随即又想起锁链，硬生生止住。

　　“像是我们家祠堂供着的。”

　　“你见过？”

　　“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就被我爹收起来了。”

　　他记得那天自己刚学会操纵一只巴掌大的小灵舟，满院子追着跑，最后撞翻了祠堂里一盏灯。

　　父亲从来舍不得真打他，那一回却难得发了火。

　　也正是在那时候，他瞧见神龛后面压着一块旧牌。

　　牌上刻着一道折浪纹。

　　与此刻枯骨腰间的那块，一模一样。

　　雄清山盯着看了许久，声音越来越低。

　　“我那时还问，为什么把好看的花纹藏在后头……”

　　陆泽没有接话。

　　甬道里很冷。

　　冷得连呼吸都像浸在水里。

　　过了片刻，雄清山缓缓蹲下，抬手按住自己的脚踝。

　　那圈红痕仍旧烫着。

　　仿佛有人早已替他挑好了位置。

　　就差把他推上去。

　　“他们是不是……都是我家里的人？”

　　陆泽想了一下。

　　“不一定。”

　　“可腰牌——”

　　“先只认你见过的那一块。别把剩下七个也一并认回去。”

　　雄清山一愣。

　　这句话实在不大像安慰。

　　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陆泽却继续道：“你知道的太少，我知道的也不多。眼下这东西认你，不代表它说什么都对。”

　　他扶着墙，慢慢调整站姿。

　　胸口那阵蛊痛稍退，留下的虚软却更难挨。

　　“要真是个讲理的地方，何必上来先锁人？”

　　——

　　不能进。

　　身后的甬道又已被坍塌的石头堵死。

　　继续耗下去，也不过等那条龙追过来，连人带骨头一起嚼了。

　　陆泽摸了摸袖里的纳戒。

　　叶还寒留在里面的灵石还有不少。

　　可惜那妖族圣子被自己打发出去后，至今没传来动静。他试着以主仆契牵引两回，识海里都只泛起一点微弱的回应，像隔着一层极厚的冰。

　　人还活着。

　　就是暂时指望不上。

　　陆泽深吸一口气。

　　求人不如求己。

　　这话从前听着还挺励志。

　　轮到自己身上，便只觉得晦气。

　　他取出几块灵石，让雄清山沿着门外石缝摆开，自己则坐下来，一点点去摸那些从门里延伸出来的阵纹。

　　方才的替换之法只能骗过一时。

　　开门时，阵法收的是灵力。

　　门开以后，要的却是魂。

　　他总不能再拿一兜灵石出来，跟它解释这几块石头品行端正，也很有灵性，请它将就着锁一锁。

　　得另想办法。

　　“这石门附近，还有别的东西吗？”

　　雄清山举着灵石仔细照。

　　“左边有几个圆孔。”

　　“多大？”

　　“小指粗细。里面……好像有铜。”

　　陆泽伸手过去。

　　雄清山迟疑了一瞬，才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在这边。”

　　陆泽跟着他的指引摸过去。

　　圆孔内确实有一截铜件。

　　不是单纯的阵纹。

　　他指腹沿着孔壁缓慢移过，又往下摸了三寸，触到一道细而平直的缝。

　　“你来看看。”

　　雄清山凑近。

　　“这像什么？”

　　少年看了一会儿。

　　原本发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异色。

　　“……船舱？”

　　陆泽抬了抬下巴。

　　“说清楚。”

　　雄清山抬手摸向那几个铜孔。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手指的动作渐渐快起来。

　　“是分灵匣。”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家的灵船上都有。灵石不能直接乱放，须得先入匣，再由分灵纹送往各处阵眼。不然灵气一冲，船还没起便先炸了。”

　　陆泽听得很认真。

　　“你会开？”

　　“我会修。”

　　雄清山顿了顿。

　　“也会拆。”

　　“那便拆。”

　　“可这是……”

　　“你家祖宗造的，也不耽误你拆。”

　　陆泽说完，掌心按住了胸前。

　　痛意又起。

　　这回比方才轻些，却一阵接着一阵，像有人正循着那根看不见的线，慢慢往这边找。

　　他的神色冷了下来。

　　得快。

　　——

　　雄清山从纳戒里找出一只小小的工具匣。

　　匣盖掀开，里面的物件码得整整齐齐。

　　细钩，铜针，刻刀，银尺。

　　连边角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拿起一柄细钩时，手忽然停了。

　　钩柄上缠着一圈红线。

　　是父亲嫌他总乱放工具，专门绑上去的。

　　当时还说，丢别的便罢了，这套物件可不能丢，往后吃饭都指望它。

　　他嫌父亲啰嗦。

　　自己又不缺吃穿，何至于靠几柄小刀讨饭？

　　如今……

　　“雄清山。”

　　陆泽的声音将他唤回。

　　雄清山应了一声。

　　“能拆便拆。不能拆便想别的法子，别硬来。”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细钩，缓缓握紧。

　　“能。”

　　他说。

　　“这个我会。”

　　铜件锈得厉害，外头还压着两道禁制。

　　陆泽替他压住阵纹，雄清山则一点点挑开铜销。

　　动作很轻。

　　甬道里只听得细碎的刮擦声。

　　第一枚铜销落下时，雄清山下意识伸手去接，硬是没让它掉到地上。

　　陆泽听见袖口一响。

　　“怎么？”

　　“不能掉。”

　　雄清山答得极快。

　　“铜销入了灰，再装回去会卡。”

　　说完，他自己也怔住了。

　　父亲的尸身还在旁边。

　　后面有龙，前面有锁，自己说不定下一刻便得死。

　　他竟还惦记着一枚铜销脏不脏。

　　陆泽安静了一会儿。

　　“那便收好。”

　　雄清山抬头。

　　蒙着眼的人靠坐在石壁旁，伸出的两根手指始终压着那道阵纹。

　　指尖已经被烫得发红。

　　他却只是道：“还能装回去的东西，别白糟蹋。”

　　雄清山咬住嘴唇。

　　低头继续拆。

　　——

　　铜盖终于被卸下来。

　　里面并非空的。

　　一枚近乎透明的晶石悬在匣中央，细小的金纹从四壁伸出，穿过晶石，又通向门内。

　　晶石底下，还夹着一块薄薄的铜片。

　　雄清山把它取出来。

　　上面只有两行字。

　　他看了好几遍。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写的什么？”

　　陆泽问。

　　雄清山没有回答。

　　陆泽便没再催，只伸手去拿那块铜片。

　　少年却忽然攥紧了它。

　　指节发白。

　　“是替换的法子。”

　　他说。

　　“用同宗血亲承旧印……可以把前一个人换下来。”

　　陆泽的手停在半空。

　　门内，八副枯骨静悄悄坐着。

　　那张干净的空座，也静悄悄候着。

　　雄清山低着头，慢慢把最后几个字念出来。

　　“旧守身殒，新守承之。”

　　陆泽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锁链是新的。

　　它们未必只等了雄清山这一回。

　　也许很久以前，便有人同他一样，带着父母或兄长的尸身走到这里，抱着最后一点指望，以为守住家业，总能守住家人。

　　铜片被雄清山捏得微微变形。

　　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低声问：

　　“那第一个人呢？”

　　陆泽没有听清。

　　“什么？”

　　“第一个坐进去的人，也知道会这样吗？”

　　甬道深处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

　　那龙似乎换了个姿势。

　　陆泽缓缓收回手。

　　“不知道。”

　　他答得很实在。

　　“得活着出去，才有机会查。”

　　雄清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铜片收进工具匣，重新俯身去看那枚晶石。

　　这一次，没有再看空座。

　　“陆恩客。”

　　“嗯。”

　　“这分灵匣被改过。”

　　陆泽坐直了些。

　　“哪里？”

　　“原来的走向是往门外。”

　　雄清山拿起银尺，拨开一缕交错的金线。

　　“可这里多了一层逆纹，将流出去的灵气又牵回来了。”

　　陆泽伸手。

　　少年引着他的手指，停在匣壁一道极细的刻痕旁。

　　刻痕很浅。

　　却异常锋利。

　　与周围已经被岁月磨圆的古纹，全然不同。

　　陆泽摸了第二遍，忽然笑了。

　　那笑里半点温度也没有。

　　“新刻的。”

　　雄清山抬起头。

　　陆泽道：“不是祖宗留下来的坑。”

　　“有人替他们加深了。”

　　——

　　原来的阵法以晶石为枢，供石门开合，门外的人可以借此维护禁制。

　　后来添上的逆纹，却将门内锁魂之力引到外头。

　　只要雄氏后人持着扳指开门，便会先被记下血息，再被拖进空座。

　　生路被改成了套索。

　　而改阵的人，显然不想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雄清山看得懂分灵匣，陆泽看得懂那些不大光彩的偏门阵法。

　　两样凑在一起，才从铜锈与旧纹之间，摸出这一道细细的刀口。

　　“能改回去吗？”

　　雄清山问。

　　陆泽想了片刻。

　　“能断掉牵你的这一截。”

　　“里面的呢？”

　　“里面那么多道锁，碰错一条，说不定先把龙放出来。”

　　他摸索着拿起一柄刻刀。

　　“先管脚下。”

　　雄清山点头，立刻将银尺卡入匣中，替他分开那几缕纠缠的金线。

　　门内锁链骤然响起。

　　苍老的声音变了。

　　“守印者，不得擅改——”

　　陆泽刀尖一顿。

　　“原来你还会说别的。”

　　下一瞬，他手腕翻转。

　　刻刀划过匣壁。

　　一道细小的逆纹应声断开。

　　雄清山脚踝一烫，紧接着，那圈红痕像是被水洗去一般，慢慢淡了。

　　门内细链齐齐绷直，随后狠狠砸落石阶。

　　陆泽胸前却在此刻一阵剧痛。

　　他手指骤松。

　　刻刀落地。

　　一道熟悉的威压从甬道尽头压了过来。

　　不是身后的废墟。

　　是石门里面。

　　雄清山握着银尺的手猛地一僵。

　　“有人。”

　　陆泽低着头，没有答。

　　他当然知道有人。

　　那气息压进来的一瞬，体内蛊虫便躁动起来，像终于寻到主人的恶犬。

　　金石被踩碎的声音，清晰地从门内长阶下方传来。

　　一步。

　　又一步。

　　雄清山抬起手中灵石。

　　冷光照见阶下的一截黑衣。

　　来人停住。

　　目光越过石座，落在陆泽蒙眼的布条上。

　　四周似乎连风都静了。

　　片刻后，一道声音响起。

　　“陆泽。”

　　雄清山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身旁的人抬起了头。

　　那张失血的脸上，竟浮起一点笑。

　　“原来是楚教主。”

　　陆泽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

　　另一只手探入袖中，摸到了尚未用完的灵石。

　　还有那枚，被他攥得发热的扳指。

　　楚萧策的视线从他胸前血迹移到空着的石座，又落回他脸上。

　　“你眼睛怎么了？”

　　陆泽没有回答。

　　只是对雄清山道：

　　“带上你爹娘。”

　　雄清山看看来人，又看看陆泽。

　　终于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点压得极深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立刻弯腰扶起母亲。

　　楚萧策向上迈了一阶。

　　陆泽掌心的扳指，随之嵌回门中央的凹槽。

　　“站着。”

　　他声音很轻。

　　楚萧策停了。

　　陆泽指尖扣住扳指边缘，慢慢转过半寸。

　　门内，那些刚刚落下的锁链，一条条重新抬了起来。

　　这一次，朝向的是石阶下方。

　　陆泽听着金铁绷紧的声音，笑意终于到了唇边。

　　“劳驾。”

　　“先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