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山头山锁雾》徐南一

21、21 等仓一炉终

　　等仓一炉终于反应过来阿四为什么带给他一种恐惧感——也不是恐惧感，就是一种非常非常不适的感觉的时候，阿四俨然已经是这黄金城真正的一城之主了。
　　刘老怪当时正因为想不通事情怎么到了这个地步，拉着仓一炉喝酒，一边酒下肚，就是一句：“阿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又一杯酒下肚，“阿仓，我原本并不是想这样的啊。”
　　仓一炉见他倒也并不需要接话，于是索性开始回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记忆中的阿四是那个领着他走了长长的密道送他出了百夏楼的阿四，那个清瘦的背影。也是他曾经在三七街见到的，那个急匆匆消失在夜色中却被认出来的背影。他曾经在其他三人的身后，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色。
　　老葛是二爷手下的杀手，彩云是被二爷送到敌人枕边的间谍，三姑娘是为二爷飞檐走壁的飞贼。阿四因为身子弱，于是被放在百夏楼，做一个并不起眼的杂役。
　　但是兴许大家都低估这个被其他三人保护着的弟弟，甚至连二爷也低估了他。否则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了黄金城里的二爷。
　　又或许，仓一炉苦笑一下，这四个人的故事，当初还不是都是阿四告诉他的吗？到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又怎么会知道呢？这些故事，连同他自己的故事，他又知道多少呢？
　　他是为何在两方争斗之中坚定地选择了吴大人，又是如何同葛壮结实，再是如何间接害死三姑娘，又是如何相信了葛壮的鬼话，独自一人从二爷手下逃脱。
　　所有答案都留在了那个地方，可是他又回不去。
　　想到这，他却忽然产生了新的疑惑：既然有来的路，又为什么回不去？可是还没等酒杯凑到嘴边，一个答案在他脑子里呼之欲出。
　　你无论从哪里走都回不到过去走过的路，你只能一直往前才能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啊？回二爷的刀下吗？还是在这黄金城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吧。
　　不过事实证明，仓一炉还是想多了。
　　这之后没过几天，朝廷新派的城主到任。
　　刘老怪立马开开心心卸下这重任，成为城里四处游荡的快乐闲人。而这等好事，他自然不会落下自己的好兄弟仓一炉。于是仓一炉想象中“安静地待着”也成为幻影。两人整日就在这城中，白天吃酒楼，晚上逛青楼，中间插的一段下午，就到茶馆里听戏。别人看来好不快乐。
　　仓一炉不知道刘老怪像不像其他人想得一般开心，可是他自己实则是愁得要死。
　　新城主到黄金城那天，正是阿四迎娶柴姑娘的日子。
　　阿四大摆筵席，邀请了黄金城里一大半的人，流水席从宅子里摆出来，占满了门口的一整条街。按理说新城主到任，城门口应当有百姓迎接，可是当时城里百姓大半去了季府吃酒，门口稀稀疏疏的小贩们也并不把新到任的城主当回事。
　　可以说杜城主从进黄金城那一刻就受到了冷落，更别说这场筵席还偏偏挡住了杜城主去往住所的路，害得他不得不绕道而行。
　　想到这，仓一炉按住正要往嘴里送酒的刘老怪的手，问：“你说，我们俩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刘老怪扭头看他一眼，“那日阿四和柴姑娘成亲，你在旁边那么显眼。”仓一炉的手收了回去，刘老怪便把酒往嘴边送，一口吞下，缓缓说：“无论在谁眼中，你都是阿四这边的人了。”
　　“那照这么说，新城主来之前你还和阿四一起在城里搞商会，商会里一半商户看阿四的面子，另一半看你的面子，最终让季家布庄成了商会老大。任谁看来，你不也是阿四这边的人了。”
　　“我这和你不一样。”刘老怪把杯子一放。
　　阿四立马又接上说：“况且，你前有抵御外敌的功劳，战后又众望所归当了一段时间城主。杜城主再大度，这心里总会有点膈应吧。”
　　“所以如今我不是把什么都卸了，就在这城里当一个闲人了吗？再要避，可就无处可避了。”刘老怪说完苦笑一声，“你与阿四，我同柴姑娘，都是一起在生死边缘游走过的，再加上这积年的缘分。我也是自欺欺人，不想去插手城里这些事情。想着好容易打完仗，城里恢复以前的安定生活了。我就什么也不干，和阿仓你过过逍遥日子。可要是真走到最后那一步，难道你我还真就能站在中间，谁也不帮？”
　　仓一炉深叹一口气，“不会走到那一步的。”说完自己似乎也有点不信，又重复一句：“不会的。”
　　刘老怪拿起酒瓶想再给自己倒酒，摇了摇，却发现已经没酒了，轻叹口气，“这还不如当初，大家都在城门那儿守着，别的不操心，就操心活着——其实活着也不用操心，光操心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没想到这仗完了，操心的事情反而更多了，什么权啊势啊钱啊。”
　　“我也挺想念那个时候，我和阿四两个人，脑子里全就只有找黄金城这一件事。”仓一炉说：“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要死在找黄金城的路上。”
　　刘老怪感慨地摆摆头。
　　仓一炉沉默了一阵继续说：“走完了这段路，以为会迎来生活，没想到却只是从二爷和吴大人，变为了阿四和杜城主。”
　　见到仓一炉眉头越皱越深，刘老怪伸手围过仓一炉肩膀拍了两下，又用另一只手指指天上，“来来来，阿仓，我们不想这些了。你看今晚这天上，多好看啊。我选的这地方是不是挺好的。”
　　仓一炉抬头，倒是没见到多好看的天，月亮被乌云遮住，周围也没什么星星，夜空一片黑蒙蒙，光全来自河岸两边立着的灯笼。而且夜越来越深，一阵又一阵风吹过来，吹得他凉飕飕的，他不禁抱怨到：“你这刘老怪的称号倒当真名不虚传，水要喝最烫的，酒要喝最凉的。而且放着好好的酒馆不去，非要在这大半夜在桥上摆一桌。”
　　“哎呀，阿仓，你别觉得我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我也是看过些许书的。这喝酒，最重要就是一个意境。”
　　仓一炉身子往旁边一动，脱开刘老怪的手，站起身来，“夏天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大冬天的，再喝下去，凉的可不止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