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山头山锁雾》徐南一

16、16 他们一直沿

　　他们一直沿着流行河走，逆流而上，走了不知道多久。
　　三年？五年？七年？还是十年？
　　仓一炉并不知道。
　　他有时候会想起三姑娘，想起来那几次短暂的相处，但渐渐地却想不起她的脸了，只记得她趴在栏杆上懒懒的背影，和她说起黄金城时平淡的语调，再就是他头一次在木台上苏醒时那股奇异的香。
　　但那香味又让他想起一些其他东西，那些东西和他的经历，以及葛壮曾经说过的话交织在一起，会让他觉得十分突兀。
　　在漫长的行走过程之中，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鞋子仅仅只是稍有磨损，所以他总会低头看鞋，看鞋的时候眼前的路就变为另外一条，然后时间好像就倒转，他没能完全想起鞋的来处，只能在回忆里看见一双温柔的手，那双手在黑暗之中的烛火旁一针又一针，但这个故事似乎有些酸楚，每次回忆时总让他有点忧愁。
　　还有山林里游荡的画面，有一个个日与夜，有一张他感觉熟悉却并不看清楚的脸孔，和这个脸孔似乎有争执但也感受到了温暖，还有另一个他也无法看清楚的脸孔，张着嘴在和他说着许多话，可他甚至也看不见那张脸孔上的嘴巴。
　　脑海里闪现这些画面时，他同时也感知到许多情绪，可是他完全想不通。那似乎并不是属于他的人生，于是他只好把这些通通归因于梦。
　　在这条走了不知道多久的路上，在那一个个沉寂无言的夜晚他做的梦。
　　他试图和阿四讨论这些梦，试图问阿四是否有过这种感觉。
　　阿四的回答都是否。然后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说话。没有为什么，只因为两人在路的开头已经将话都讲完，到了中途，也再也无话可讲，只是保持着前进的默契。
　　一开始仓一炉会在想起葛壮和三姑娘时和阿四交流，两人通常也会因此畅谈到深夜，然后纷纷睡去，在下一个并不明确的时间点醒来，继续上路。
　　但有那么一次，仓一炉听完了那些阿四已经讲述过无数次的故事之后竟然无法入睡，在洞穴里睁眼许久，一边在黑暗里辨认石壁的轮廓，一边听着阿四低声的啜泣。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葛壮和三姑娘。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走，向着流星河的上游走去，没有迷失方向，倒好像迷失在了时间里。仓一炉不止一次地怀疑过，黄金城兴许真的只是个传说，因为他们走了实在太久，久到离谱。可他不知道阿四是否有过这种怀疑，所以他从未说出口。
　　直到那天，烈日当头，两人坐在大树下乘凉，阿四先是望着前面发呆，后来又看了看他们走过的路，除了流星河外没有其他东西。
　　阿四忽然开口说：“仓捕头。你相信黄金城的存在吗？”但没等仓一炉回答，阿四又绝望地说：“或许黄金城真的只是传说。我们走了这么长时间，目的地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可是不存在的话我们又能去哪里呢？“说完阿四把头埋进膝盖，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仓一炉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流星河，脑海里又像以前一样出现了模糊的声音：只能朝前走。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声音来自哪里，于是不由自主地开口重复了一遍，”只能朝前走。“
　　阿四从膝盖中抬起头来迷惑地看着他，他没有办法解释，只是说：”我们都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不继续往前还能去哪儿呢？“
　　阿四于是也只是苦笑一声，回答说：“是啊。”
　　但也就是在这段对话发生之后的第二天，他们像往常一样醒来，却望见了不远处的一座城，继续行进半天之后，一座富丽堂皇的城墙矗立在他们眼前，而城门上方，挂着由黄金铸成的三个字。
　　黄金城。
　　阿四和仓一炉因为眼前这壮观的景象，同时屏住了呼吸，说不出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