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江小猪

1、第 1 章 乡下

　　林一高考完，在家没待几天，便拖着行李箱去了乡下外婆家。

　　与其沉闷在小县城的家里，林一更喜欢去乡下，跟妈妈和外婆住。

　　直到七月下旬的一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高阿姨。

　　“林一，我是高阿姨。”

　　“嗯。”

　　“在外婆家过得开心吧，妈妈身体怎么样？”

　　“嗯，挺好的。”

　　“对了，林一，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今天上午送到家里了，我说留给你拆，但你爸直接打开了，我没拦住。”

　　“哦。”林一并不意外，他爸爸总是这样，不由别人说，自己做主，别人又不能反驳什么，脾气犟，他认为自己永远对的。这一点三人倒是很像，林一也犟，他妈妈也犟。

　　“寄给我吧。”

　　“我看了一下，除了录取通知书，里面有银行卡，电话卡，还有一些资料需要准备。”

　　“哦。”林一答应着，脑海里却飘出来一个字“钱”。

　　高阿姨继续说：“上面写着，需要新生去高中取档案袋，准备一寸、二寸证件照，银行卡要本人去银行开户，圈存学费。但身份证你带走了，我和你爸爸没办法帮你办理，得你回来一趟。”

　　“学费”这两个字突然像巨大的弹幕，在林一眼前，循环播放着。

　　“关键是你爸爸很开心，直接给了邮递员一百块喜钱。说要晚上摆酒席，你爷爷奶奶，还有姑，姑父都会来。”

　　喜钱？林一突然想到了范进中举。

　　“你也知道你爸爸的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他不好直接喊你回家，怕你犟。我替他打个电话，要是你晚上不来，他脸面也挂不住对不对。正好，回来之后，带你去把资料都准备好。”

　　林一并不是反感她，她人很好。

　　只是他读高二的时候，爸妈突然离婚，刚升高三爸爸便和高阿姨结婚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成了自己的后妈，林一还难以接受。

　　小三？爸爸出轨？

　　当初离婚的时候，林一选择跟妈妈。

　　小时候爸爸喝醉酒，一点小事不对他的心意，便和妈妈吵架，有时候会打起来，妈妈打不过他，便回娘家去了。

　　也会因为一些小事，责骂林一。林一也习惯了，跑到爷爷奶奶家躲着，待吃饭的时间，妈妈去喊他，或者奶奶送他回去。

　　对于林一来说，爸爸是一种恐惧的存在。

　　爸爸不在家，林一会很放松，唱歌，弹吉他，自由自在。如果在家，屋顶就像飘着雷，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大笑，屁都不敢放一个，生怕哪里做错，就电闪雷鸣。

　　最后，林一只能在床上偷着哭，感觉每次流的眼泪可以装满一碗。

　　离家出走，被锁门外，和爸爸干架，林一都做过。

　　他是一个坏爸爸吗？林一很清楚的知道，他不是。

　　只是他脾气差。

　　和林一不和，和林一妈妈不和。

　　但是，他姓林，随他爸爸，他爸爸随他爷爷。

　　是啊，都是姓林的，一个传宗接代的人，他们怎么会舍得让林一走。

　　林一不管这个，脾气犟是真的随，不管他们怎么说就要跟妈妈走。

　　但妈妈说：“你要留下来，留在林家，并不是因为姓林。你爸爸虽然脾气差，但是对你的爱是不差的，只是没有温柔地去表达。我俩离婚没有别的，就是情分到头了。”

　　“你不能跟着我去农村，你要留在城里，好好学音乐，考个好大学。你跟着妈妈，没有前途的，我赚的钱，负担不了你的学业。而且妈妈只是去外婆那，活在那，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林一最终听了妈妈话，留在了县城里。

　　“嗯，那我今天回去吧。”林一回答着。

　　高阿姨说：“太好了，那我一会去菜市场，晚上做一些你爱吃的菜。”

　　我爱吃的？你知道吗？林一心里冷笑着。

　　“对了，你妹妹说有礼物送给你呢。”

　　“嗯，我知道了。我晚饭前回去。”林一挂了电话。

　　妹妹，是高阿姨的女儿，高阿姨和前夫的孩子，六年级。林一高中住校，放假回家的时候才能见到这个妹妹。

　　“妈，我通知书到了。”林一开心地朝楼下喊着。

　　妈妈和外婆正在楼下忙活着，在林一眼里，家里明明很干净，但她俩总没闲着，总有忙不完的活。

　　“哎，你慢点跑，别摔倒了。”外婆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好使的很，嗓门也大。

　　“外婆你就放心吧，从小到大，我就没摔过一次，闭着眼都能下楼梯。”林一下楼的速度很快，不超过10秒，便站在了外婆和妈妈面前。

　　“妈，刚刚那边给我打电话，说通知书今天到了，我爸晚上要在家办酒席，我得回去一趟。”
　　妈妈抬起头，比林一还要激动，“那太好了，听你念叨了一个月，这下总算到了，快去收拾收拾。”

　　“不着急，吃了午饭再走。”

　　妈妈放下手里的菜，说道：“之前盼了这么久，怎么突然不急了？”

　　“反正通知书都到了，也跑不了。晚饭之前回去就行。”

　　外婆在一旁说：“下午太阳毒，现在回去还凉快一些。”

　　林一带着撒娇的语气说：“我还没待够呢，而且外婆做的饭好吃，去了就吃不到了。”

　　外婆笑了，她说：“小猪越来越会油腔滑调了，天天吃黄瓜茄子的，还没吃够啊。”

　　“妈～外婆又叫我小猪了。”林一嘟起了嘴，表示生气，心里却很开心，除了外婆，现在也没人喊他小名了。

　　外婆说：“从小到大，喊习惯了，喊林一反而有点拗口。”

　　“没事，小猪多好听，听着白白胖胖的，多可爱。”

　　外婆抬头看向林一，“皮肤白随你妈，小时候白白胖胖的像小猪一样，上了学就开始瘦了。”

　　外婆转过头，看着林一妈妈，似乎有什么话，咽下去了。

　　妈妈说：“他啊，天天下河捞鱼，捡石头，吃的饭，都用到这上面了。他屋里的石头，都装了好几盒了。”

　　林一朝妈妈泯着嘴笑着，没几秒，又严肃了起来，“妈，给我剪个寸头吧。”林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

　　妈妈一脸困惑，“怎么要剪这么短？”

　　林一没有多说话，轻描淡写一句，“天太热，短发凉快。”

　　其实林一是有私心的。

　　他想剪短，像他妈妈一样。

　　这样回到县城的家，他们看到这发型，能想到她。
　　妈妈放下手中的菜，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屋里找一下工具。”

　　林一找了一把椅子，放到院子里。

　　外婆家的院子很大，水泥地上依稀有一些晒干的青苔。

　　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树，比二楼还高，正好在房间前面，不挡光，也不碍事，就留着了。

　　外婆和妈妈都喜欢花草，院子里摆了很多盆盆罐罐。

　　林一最喜欢的还是那棵葡萄树，有一种乐趣是寻找提前成熟的紫色葡萄，运气好，能摘一小盆。

　　但看着熟了，其实有些葡萄还酸涩的很。

　　外婆说，林一还没出生，这棵葡萄树就有了，现在爬满了一整面墙。

　　等到成熟，自己根本吃不完，一部分分给村里的人，一部分拿到集市上卖。

　　妈妈从屋里走出，甩了甩围裙，穿在林一身上，　“我这好几个月没理发了，怕有些生疏，再给你剪丑了。”

　　“妈放心吧，您儿子长的帅，怎么理都好看。”林一说完，妈妈笑了。

　　“那就剪个圆寸吧，以前很多男孩子喜欢理这个发型。”妈妈摸了摸林一的头发，打量着，“可惜了这些头发。”

　　“没关系，以后留长了，妈妈再给我设计一个。”

　　林一妈妈以前在县城经营一家理发店，在一所职校旁，很多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去理发。

　　林一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飘落在围巾上的头发，想起妈妈化疗之后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睛开始红起来，但是他忍住了，把眼泪逼了回去。

　　林一伸出手，揉了揉眼睛，说：“头发掉眼睛里了。”

　　林一妈妈拿毛巾，给他擦了下脸，很仔细地给他修剪头发，“两侧要刻痕吗？”

　　“就刻林一的一吧，一条长弧线就行。”林一抬头看着眼前的妈妈，她瘦了很多。

　　“理好了，算是开张第一个，过些天我也该去镇上理发了。”，妈妈拿毛巾扫了扫林一脖子上的头发渣，“去洗个头吧。”

　　离婚之后，林一妈妈在镇上开了一家理发店，比不了县城，人少，价格也低，赚不了大钱，好在房租便宜，生活开销没问题，还能攒一点。

　　林一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直接往头上冲。

　　“哎，也不怕冻着头发。”妈妈把洗发露和毛巾递给林一。

　　林一穿着白背心，弓着身子，把洗发露滴在手上，往头上抹，“不怕，没事的，水不凉。”

　　“以后洗头用温水，不然随你爸，要秃头了。多帅的男孩子，脱发可就不好看了。”妈妈温柔地抱怨着。

　　“我才多大啊，秃头早着呢。”林一拿起毛巾擦起头发，“对了，妈，家里毛巾还够用吗回去之后，我再拿点回来吧。”

　　“够了，够了，别再拿了，厂子里的毛巾质量好，你上次拿回来的够我们用好几年了。”妈妈说完转身朝屋里走去，“我去给你找吹风机。”

　　“不用啦，这么点头发，一会就干了。”林一摸了摸头，沿着楼梯去了楼上。

　　镜子前，林一的手在头上摩擦着，有种刺刺的感觉。小时候剪过平头，上了初中，开始爱美，就留头发，让妈妈给做发型。

　　林一看着镜子里的寸头，学着健身比赛的动作，前展肱二头肌，侧展胸肌，直接把自己逗乐了。

　　“小猪，下来一下。”外婆在楼下喊着。

　　林一下楼之后，看到外婆正坐在板凳上，从竹篓里拿出竹笋剥皮。

　　“回去的时候，带上这些竹笋吧，我刚去挖的，很新鲜。”外婆把剥好的竹笋，放进一旁的塑料袋里。

　　林一看了一眼立在墙边还带着土的锄头，“不用给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缺。留着我们自己吃。”

　　“我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靠着竹林，不用买。挖了不少，我们中午吃一点，剩下的你带过去吧。”

　　“嗯，好。”林一也不好再拒绝，走过去蹲下，拿起竹笋要帮外婆一起剥。

　　“男孩子插什么手，我剥就好了，你进屋去收拾下行李。”外婆夺过他手里的笋。

　　“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些衣服，待几天我就回来了。”林一咧着嘴冲外婆笑着，开始一起剥。

　　“你这孩子。”外婆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