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五十三章 这章没有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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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通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戌时末】
有陆小凤在，李银月对瑟瑟单独离去一事也更放心，计划顺利进行，魏坤上钩。
舅父（常漫天）还要留下来稳住刘昶，探查银钩赌坊，她独自进了二楼南侧的雅间。
……
银钩赌坊二楼以上都铺了厚实的毡毯，脚落在上面，如雪入水，轻不可闻。
李银月听到了。
两道脚步声，从三楼楼梯到二楼廊道，不偏不倚直奔这间雅间。
脚步虚浮，没有武功……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方才聆听魏坤讲话时微微前倾的姿态，带着倦怠和恰到好处的拘谨。
伴随着守门仆役阻拦不及的急声，“柳郎君、杜郎君，我家主子正在商谈要事，还请二位——”
门被猛地推开。
正问到李银月货物之事的魏坤，脸色一沉，正要厉声呵斥，却在看清进门两人的刹那，颊肉一抖，硬生生把话和凶色压了回去，只从鼻腔溢出一声冷笑，抢先开口，“你们来做什么？”
他余光扫过右侧面露疑惑的李银月。
真是冤家路窄，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个初出茅庐的外地商贾，又正是这人出货无路、求路无门的时候，本已算好两头吃利，谁知话才刚起头，偏生闯进来这两个最不想见的遭瘟鬼。
若随他本意，自然是立刻让人把这两人给打出去！可偏生，杜家是宣德王的母家......
这么想着，魏坤眉间的郁色更重了。
李银月听到仆役口中的称呼，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二人。
天下杜柳千千万，可这行径、穿着，又是从三楼下来...那必然是京兆杜氏和河东柳氏。
他们看起来可不像来叙旧的。
一个外地商贾，被卷进魏坤和世家子弟的冲突里，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赶紧离开。
李银月刚动了动身子，却听见一句“哟，魏老三，楼上寻遍都不见你喽，合着躲二楼雅间寻清闲？还是......”丹凤眼男人晃着扇子，视线斜斜扫向屋内两人，折扇遮不住唇角笑意，“你怎生也学李酽？”
忠王世子李酽？虢王之子李彦？李晏？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李酽......李银月目光一凛，动作顿住，筋脉运转，呼吸渐淡。
魏坤眼角细纹绷得愈发明显，手往桌上一拍就要发怒，忽想起阿姐信里的交代，只咬着牙强挤出一抹笑，“柳五郎，不要谈论皇家是非。”
连魏坤都还能忍住......李银月垂眸，指间一掐一弹，一颗黄豆大小的白色药丸准确落入墙壁气孔———那本就透着赌坊惯有的引香，用来使人无法自制，加上密闭空间，是赌坊常用的套路，李银月踏入二楼就闻到了，不像中原的料。
药丸遇风即化，进了气孔与引香一混，气味不变，效力却翻了几成，对付几个没武功的足够了。
柳五郎嗤笑，“怎生，他和宣德......”
“望之，你怎如此糊涂得健忘。”同行的男人面容清秀，在柳五郎说话时已坐在魏坤正对面的圈椅上，语调端的是四平八稳，“魏兄前些时日夜夜输钱，郑别驾心善替他结清欠债...赌坊得了别驾叮嘱，早已禁他踏入三楼罢了。”
这消息与李银月她们探查到的一致，她微微抬眼用余光打量清秀男子，既然那轻浮的男人是柳五郎，这个应当就是杜家人，宣德王的母家人。
不知柳五郎被打断的话是什么？能和宣德王扯上关系的李酽，只有忠王世子......可学李酽与宣德王又有什么关系？魏坤学李酽与商贾勾结？
瑟瑟怀疑的朔州赈灾之事和他们有关？
魏坤将一对骰子攥地越发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别驾......的确心善。”
坊内清润沉静的千和香萦绕周身，柳岷却半点沉静不下来，又见对方不似往日气急败坏，心底竟堵起一股无名火气，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开口讥讽，“你之前在三楼豪掷千金的气派去哪喽？缩在二楼躲羞也罢，怎生特地关着门单独私见？还是说別驾替你清账，你却打算借旁人银钱翻本？若是翻不了本，是要別驾再替你......”
掌心的骰子硌得慌，魏坤脑海里绷得死死的弦“啪”地一声断了，立即抬声打断，“柳岷！我身为朔州参军，与李郎君洽谈的是正经公事！你与杜维身无功名，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误我大事！”
“你也敢谈功名？！”杜维竟比柳岷更先开口，四平八稳的语调更生出几分阴冷，“三年前我们一同科举，你这进士怎么来的？做完县尉直接管州仓，如今又调来朔州独掌一地粮草官仓，不是靠你阿姐，难道你也和李酽一样爬上了宣...”
他猛地顿住，喉头一滚，漏出一声短促压抑的嗬声，目光落在角落里昏昏暗暗微缩着身子的人影上，竟觉得有几分看不真切。
没想到增强了引香的药力也失效地如此之快。触到杜维的视线，李银月似是惶恐一颤，犹疑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打得半直的腿一推，在毡毯上晃了晃，她一面仓促扶椅，一面看向魏坤。
魏坤本就觉头昏脑涨，听了这话，瞬间涨红了脸，磕绊道：“你……你休要胡言！三年前……”
这话绝不能让他说出来。李银月打断了魏坤未出口的话，剑南软调的声音更显得有几分底气不足，“魏参军，小民就先退下了。”
杜维和魏坤有积怨.....且听杜维的意思，恐怕还是科举舞弊……要想知道其中内情，只靠这引香不够，必须要取得几人，尤其是魏坤的信任。
“慢着。”被她这一打断，魏坤脑海清明了一瞬，当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看李银月的眼神有了几分耐人寻味，骰子在他指尖滚来滚去，眼底压着不耐，“正事尚未谈完，你急着走做什么，安安稳稳坐着便是。”他转头冷瞥柳岷、杜维二人，“倒是您二位若是无事，便莫在此打搅某与......”
魏坤的声音才起，柳岷的目光就杜维的面上绕了一圈，听到魏坤的“打搅”二字，折扇又慢悠悠晃了起来，毫不客气道：“什么正事藏得这般严实？莫不是你拿官仓便利，私下跟商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他不看魏坤，不看杜维，只瞧着李银月，语调依旧轻散，“杜兄，你说寻常商人贿赂掌仓官吏，怎生当罪？”
杜维平息了胸口的躁意，只当今日纵欲过度了些……语调又恢复了四平八稳，“清之，没听魏兄说吗？这位郎君姓李，你怎见得便是寻常商贾？只是……”他的目光阴沉，唇边却掠起一丝笑，“若是自己人，见我二人在此，连句问候都无，未免太过无礼。”
魏坤眉头一皱，就要开口，李银月却顺势拱手躬身，言语中有显而易见强压下去的几分局促，“在下剑南巂州行商李跃，见过二位郎君。”她迎向杜维打量的目光，微微垂眼，语气似乎慢慢稳了下来，道：“若小民眼力不差，阁下该是京兆杜氏少君噻？”
杜维闻言只轻抬了下眼皮，“倒是眼尖。”
柳岷轻敲扇骨，“怎生？只认得杜家，反倒瞧不出我的来路？”
李银月掐准了他二人的性格，等的就是柳岷开口，于是转目看向他，面上尽是惶惶，见他面上显出几分躁意，才放缓语速徐徐开口，“少君这身锦料，莫不是河东平阳官贡织坊专供的宝相花软锦咯，单是锦料本钱就近十贯。”她的语气里慢慢多了几分艳羡，“最紧要的是，这应当是完整整匹同纹贡锦裁一身衣裳，不只有是银钱就能买到的。还有……”
匕首鞘尾从蹀躞下沿露出来一截，金面在灯火下一晃。
她顿住，飞快地觑了柳岷一眼，又垂下去，随即拱手道：“少君这匕首……可否容小民近前一观？”
柳岷因她之前的话心中已舒坦了不少，此刻也不计较了，又嗤笑一声，解下短刀随手搁在桌上，“看罢，认错了可莫要怪我笑话你。”
李银月连声道谢，往前两步，细看片刻后，犹豫了一瞬，又拱手道：“少君……小民斗胆，想拔出来看看铁质。”
柳岷挑了挑眉，还没开口，杜维却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一个贩货的，也懂看铁？接下来，可要帮你融了这刀？”
看到柳岷那花里胡哨的金鞘就该知道的东西，竟还需看拔出来看，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拖延时间而已……和魏坤相识的人，能有什么好货。
魏坤本就厌恶二人，又自顾认为这商贾是为卖货讨好自己，不愿露怯丢了场面，便冷笑一声，“贩货的不懂铁？谁懂？三年又三年，读书二十载……”他笑意更深了几分，语速放慢，“杜兄终于发现自己不适合科举，准备去……打铁？”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屋内安静了一瞬。
杜维搁在扶手上的指节骤然收紧，白皙的额头青筋鼓起。
“行了行了。”柳岷把折扇在掌心一拍，用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开口，“说刀就说刀，扯那么远做甚。”他斜斜瞥了杜维一眼，瞬息，又转向李银月，下巴一抬，“你不是要拔出来看么？拔啊，愣着做甚。”
这个人嘴上跟杜维同进同出，心里却未必。
李银月把念头压下，伸手握住刀柄，轻轻拔出半截，拇指顺着刀背抹过，指尖极轻的一弹，鸣短音清。
旁观的三人都没说话，神色各异。
李银月也没急着开口，将刀推回鞘中，双手捧着搁回桌上后，才道：”小民原先就想要是什么铁才配的上这錾花金鞘和猫睛石，如今一看，果然是蒲州铁。”
懂铁......怎么会如此巧？杜维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压，“……倒是有几分眼力。”
柳岷哗啦展开折扇轻摇，面上满是受用，“走南闯北的商人果然眼亮喽。”
李银月露出一丝赧然，“能将这些个东西随意挂在身上，又是柳姓，只有河东柳氏了。不知小民猜的可对......魏参军？”
柳岷脸上笑意骤然僵住，一旁杜维眉峰一压，神色冷地像寒霜。
魏坤心底本憋着十二分的不痛快，此刻听她收尾问话依旧寻自己求证，心头顿时涌上几分得意，又见杜柳二人神色，只觉得通身轻快，笑着开口，“好眼力，这二位虽是白身，却也是京兆杜氏、河东柳氏的顶顶好的郎君，受命来此负责云朔之地的生意，可是很受器重呢。”
他故意强调了白身一事，慢悠悠转着手中的骰子，看向二人，“倒是忘了同你们细说，李郎君的夫人亦是名门世族出身，方才还特意到坊里训了他一通。”
柳岷将本欲挂回蹀躞带的匕首猛地一扯拍回桌上，“魏坤，你姐姐只是生了个庶子。望之这次来，就是要替李酽相看苑家的女儿，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几分！”
魏坤脑子一混，猛地看向杜维，“苑家？哪个苑家？”
“魏参军，不要谈论皇家是非。”杜维淡淡开口，把魏坤的话原样奉还，目光扫过李银月脸上因魏坤的话而露出的局促难堪，语调出奇的温和，“魏参军向来不拘小节才会拿你的私事调侃，李郎君莫要介怀。”
她就坡下驴，“小民......不敢。”
魏坤满脑子都是苑家女和忠王世子即将成婚的事，又听杜维把自己当筏子在那阴阳怪气，兀自黑了脸，就要开口，杜维故意等他要说话时提高了声量，“李郎君对铁器也有研究，家中生意莫不是此？”
李银月道：“小民母亲是蜀郡鲜于氏，小民那三舅又痴迷刀兵，满屋子收罗各处铁器，有一回得了把蒲州来的短刀，成天挂在腰间，逢人便拔出来给人看纹路，说这刀是他舅母那边河东柳氏的人替他走动才弄到的，蒲州铁坊一年也未必肯打一柄。”
否管这话是不是有些驴唇不对马嘴，这攀附世家的模样反倒更让屋内三人觉得合理极了。
杜维也松了眉心，想来魏坤也没这脑子算计自己，何况明面上自己和柳岷都是来负责重分商路之事。北山的事情还是早点解决，听说六扇门前些时日才到云州处理了石家的事.....殿下最大的敌人可不是五皇子。
只可惜这样就没法子把魏坤按死在这云朔之地了。
柳岷对于杜维的心思半点不知，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灌下一杯水，随口道：“你舅母是哪支的？”
“三舅母是河南乙弗氏。”李银月答得不假思索，剑南商路她没走百遍也有数十次了，对其中家族势力姻亲算得上了如指掌，半真半假，“舅母的祖母是柳氏的女儿，当年嫁到京兆韦氏，女儿又嫁到河南乙弗氏，这才到了三舅母这一脉。”
魏坤原先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直了起来，他盯着李银月的侧脸，心中念头来回绞个不停。
柳岷是他对头杜维那边的……但隔了三层的亲，又不是直系，若能趁柳杜还没把人拢过去，先下手替他解决了货的问题，他记得姐姐说过剑南鲜于，约莫是朔州苑氏的地位……如此一来，自己在这位置上一天，他的商路上的钱就得分自己一杯……还能顺带恶心杜柳一把。
可杜、柳之势，万一......指尖在桌面下攥了又松，魏坤面上那层假笑绷了一瞬。
“嗯，我依稀记得是有这么回事。”折扇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柳岷面不改色的开口。
记得才怪，他连自家嫡系的族谱都记不全，哪能认得这拐了几道弯的老亲。但柳氏和韦氏姻亲不断，韦氏和乙弗氏的往来他也隐约听过……一个商人也没胆子编出这么一串来骗自己，再者......说自己不记得也太落面子了。他转头看向杜维，“这下有的说咯。杜兄，这还真是自己人。”
杜维没接话，目光在李银月脸上停了一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李银月像是被这句自己人砸得有些不知所措，“小民还要在朔州……”
“今日就到这吧。”魏坤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李郎君，不妨到我府上坐一坐，趁着今夜把未完的事早些了了。”
果然不仅色令智昏，这贪嗔忮都令人智昏。李银月掩下眼中的思索，似有犹疑，看向杜、柳，拱手，“杜少君、柳少君，小民尚有积货需要处理，便先告辞了。”
魏坤将骰子甩在桌上，抬着下巴，提步向外，“我令府中准备了酒水，今夜......”
二人走到门口，杜维却开口了，“是何积货如此着急？竟连你舅母娘家人都不顾了？”
这话说的重，却是为李银月何柳岷搭认下了亲，李银月只好做出一副惶恐又欣喜不知如何反应的模样，“不过是些瓷器丝绸茶叶拢总。只是货在库里压了半月，夫人本就因我今夜来此而不悦，若今夜能走通门路，我也好回去同她解释解释。”
“李郎君，有我在，何愁门路？这魏老三虽是参军，可到底走货一事还得靠我们世家自己不是？”柳岷扇子摇的更慢了，不等李银月回答，他已抬起一抹笑，站起身来，“既然魏老三准备了酒水，盛情难却，便且同去。”
魏坤脸色一黑，杜维的手压在他的肩上，“魏参军，你姐姐那孩子快满月了罢，听说那日子正巧撞上宫里犒赏瓠芦河大捷的宫宴，你说杜家要不要也去这满月宴？”
杜家去不去，杜维自己根本不能决定，可魏坤这个蠢货怎么可能知道？他看着魏坤面色上的纠结和敢怒不敢言，越发觉得通身舒畅，寒门出生，就算姐姐成了忠王侧妃又怎样？就算靠姐姐从殿下抢了自己中榜的名额又怎样？宫宴…这个蠢货肯本不知道，宫宴就是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