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星河里》贩卖逆光

2、如果追着麻雀跑

　　梁繁身后跟了几个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的人，他不以为意，踩着点坐到了自己位置上。班主任老白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副银框眼镜，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说话时的双手总爱在空中比划着，私底下学生们都怀疑他是“中年多动症”。
　　炎热的夏天，头顶上的几把吊扇伴随着同学们落笔的摩擦声“嗡嗡”直响，窗外偶尔吹来一阵凉风，引得众人不禁感叹一声。远处的稻田上隐隐约约地站着几个人，淹没在黄土里，一排电线杆上停留着数十只麻雀，吵醒了午后不眠的蝉。
　　“高三我们就要拼……”老白站在讲台上，正说得激情澎湃，黑板顶上那醒目的用红纸映衬着的那行字“高三（八）班，勇夺第一，铿锵学子，不负韶华”，听说是老白琢磨了几个日夜才想出来的，梁繁看着不禁笑了笑。
　　“诶！繁子，待会跑操的时候替我挡着点。”蒋菡平从背后扒拉住他，眨着两只大眼睛说道。
　　梁繁掰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今天老白陪跑。”
　　“啊？”蒋菡平张大着嘴巴，抬头看着讲台上那还讲得激动的人，“真没劲。”
　　“叮叮叮”伴随着一阵下课铃，广播里立马响起了课间大跑操的准备前奏。
　　操场里很快形成了一块蓝色海洋，主席台上领导又开始在念着稿，底下的人小动作成堆。高三一共有十个班，每个班三十人，吹哨声响起，由高三（一）班领头开跑。
　　老白今天特意换了套运动装，站在班级队伍外头，犀利的眼神扫过众人脸庞。
　　“蒋菡平，出来。”
　　一旁正嚼着口香糖的人愣了愣，“老师，我在啊！我没偷懒。”
　　“我知道，所以为了表扬你，我决定今天由你带队跑。”
　　话落，众人一笑，蒋菡平站着没动，往梁繁那边看了一眼，“不是，老师，我肺不好，怕拖大家后腿。”
　　“肺不好更要多锻炼，我们今天就跑慢点，陪你一起锻炼。”
　　“不是……繁子，你说句话啊！”蒋菡平凑近，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臂，梁繁坏心眼地笑了笑，“祝你好运。”
　　“靠。”蒋菡平骂了声，耷拉着脑袋走向队伍前头。
　　蒋菡平果然跑得很慢，带着整个队伍成了跑操的尾巴，梁繁往老白那看了眼，见他没有什么表情，跟着蒋菡平的节奏一边走一边跑。
　　身后的十班追了上来，从一侧超越，带来了一阵起哄声。
　　“不要理他们，管好自己。”老白喘着粗气喊道。
　　梁繁没理他们，一瞬却觉得有个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扭过头，对上了那双笑弯了的眼睛，是温只默，这是梁繁第一次见到他穿着校服，因为没有扣上领子，跑起来，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白皙而挂着汗珠的皮肤，以及两根清晰可见的锁骨。
　　梁繁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妥，连忙扭过头，没再看他。
　　回到教室，一行人挤在窗前吹着凉风，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喷嚏，梁繁停住脚步，没有走回那被人挡住了光线的位置，而是选择走向外头的走廊，走廊里也站了一排人，每班门前也成了个观众席。
　　温只默的那个寸头在人群里格外明显，他抬手，和着校服上的短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露着两颗小虎牙，和一旁的人聊得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他猛地抬头，撞进了梁繁的眼睛里，洒了一地金黄的余光倒映着两人的身影落在墙壁上。
　　他顿了一会，才朝着梁繁挥了挥手，笑着。梁繁没有回应他，扭过头，看向楼下。
　　“繁子。”
　　梁繁怔了怔，是温只默的声音，但他不应该用这样的称呼喊他。
　　梁繁皱着眉扭过头看他，温只默似乎知道梁繁的异样，朝他摊了摊手，有些无奈，“我听蒋菡平是那样叫你的。”
　　“你还是叫我全名吧！”
　　“为什么？蒋菡平可以叫，我不可以？”
　　“他有毛病。”
　　温只默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笑出了声，“的确，哈哈哈哈。”
　　其实这并不好笑，但是看着眼前的人笑得弯腰捂腹，梁繁竟也觉得有些好笑，不禁抿了抿唇。
　　温只默抹掉了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他，“你在八班啊？我在十班。”
　　梁繁“嗯”了声，没回话。
　　“你觉不觉得你有时候很欠？”温只默挑了挑眉，往后退去，靠在墙壁上看着他。
　　“不觉得。”梁繁看着他的动作，心不在焉。
　　“就像你刚才，跟你聊天，你是不是很容易就把话给聊死的人？那做你朋友得多大勇气？”
　　梁繁怔了怔，他好像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方面有什么问题，而且也没人给他提过。
　　见着人没说话，温只默又说，“可能你是慢热型的，等以后跟你熟了，你就会是个话唠。”
　　梁繁抓住了重点，“谁要跟你熟？”
　　“你呀！为了增进我们之间的感情，今晚有活动，去不去？”
　　“不去。”梁繁没再想理他，迈腿朝课室走去，温只默没有拦着他，也没有追上来，很快，梁繁便听见身后传来个笑声。
　　“今晚见。”
　　梁繁脚步顿了顿，倒也忍住没扭过头去看他。
　　后门边上，靠近操场的位置有棵老榕树，很多年后，每每梁繁再度想起向朝一中，他都记得，当时晚霞当空，余晖散落，少年背着光，站在老榕树下，笑容如沐春风，正朝着自己挥手。
　　梁繁没理他，准备转身离开，却眼尖瞧见那人边上还站着个人，是蒋菡平，他不禁讶异，这两人怎么待一块了？
　　“繁子。”蒋菡平一边喊着一边朝他跑过来，“走吧！我们去追麻雀。”
　　“什么？什么追麻雀？”梁繁突然想起从课室的窗外看去，可以看到稻田上那一排电线杆上停留着的那一群麻雀。
　　“这是我们长街的一个小风俗，传说祈水节后，河神会变幻一种动物，也就是麻雀来人间视察，为了奖励人类对河神的尊敬，只要跟着麻雀，它就会带你去找到财富。”
　　梁繁皱了皱眉，“这是迷信，怎么可能真的帮你找到财富。”
　　“我们当然知道，但是这是一种意头，我们不能破坏。”
　　梁繁朝温只默看去，只见他倚在树干旁不动，仿佛就在等着自己的决定。
　　“那我就去看看，但我不陪你们跑。”
　　“没问题，走吧！温只默，繁子说去了。”蒋菡平回头就喊了句，下一秒便见着那人立马露出了个大笑脸。
　　出了后门，边上停着两辆旧款的山地车，蒋菡平先跨上了一辆，接着温只默也上了另一架，两人均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人。
　　“繁子，上来，哥带你感受什么是真正的飞翔。”蒋菡平一脸蓄势待发的样子，两条腿踩得笔直。
　　梁繁白了他一眼，扭过头看向温只默，温只默也在看着他，突地拍了拍自己的单车后座。
　　梁繁没做犹豫，抬脚就往他那走去，大长腿一迈，坐上了后座，但因为没地方放腿，他只好向外腾空岔开，双手伸进裤袋，眸色有些异样。
　　“走吧！”
　　“走咯！”温只默笑着站起蹬着，很快追上蒋菡平。
　　两辆山地车穿过污水横流的巷子，经过街角的那家米饼店，绕过冰室，沿着公路朝着田间踩去，很快，原本熙攘的马路上，现在就剩两架单车迎风摆动。
　　蒋菡平突地唱起了歌，梁繁听不懂，似乎是当地的方言，他扭过头看着温只默的后背，后背上的衣服湿了一片，余晖穿过树梢，映着斑驳光影打在温只默的身上。
　　“温只默。”这时，一个喊叫从身后传来，梁繁回过头，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三四辆同款的山地车，梁繁认得，这些人他在祈水节那天都见过，是温只默的朋友。
　　他们追上三人，一时间吹哨声和笑声充斥着梁繁的耳朵里，他突然有些晃神，竟然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这儿有人家，有河流，有阳光，闲暇之时约着三五好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梁繁。”温只默正蹬着山地车，没有回头，突地喊了声。
　　“什么？”迎着风，梁繁觉得有些刺眼。
　　“你见过晚上的长街吗？”
　　“废话，不然我之前都是从白天睡到白天的呀？”
　　听着温只默笑了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没有见过长街晚上真正的样子？”
　　梁繁不禁一愣，真正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入夜的长街除了吵杂还是吵杂，楼下大排档的喊架声，楼上大人打孩子的骂声混杂着哭声，以及小巷深处被遗弃的小猫小狗虚弱的呻吟声。
　　“改天带你去看看。”
　　“温只默。”梁繁看着他湿透的后背，“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只见前人身子顿了顿，笑了声，“我从出生就在这里。”
　　梁繁觉得很可悲，如果换做是自己，估计会疯掉。
　　“那你在这里待多久？”
　　梁繁眸色一暗，“不久，很快我就会离开这里。”
　　半响才听到前头传来一声“哦”。
　　众人穿过田基，停在了杂草地上。梁繁下了车，抬头看去，粉红的天空下，一群麻雀正叽叽喳喳，他转过身，瞧见那个黄发少年正往一根长竹棍上套着一张蓝色的大帆布，紧接着，蒋菡平伸手接过，两人往上举起竹棍，竹棍上的帆布在夏夜凉风里被吹得直响，顿时，便见着电线杆上的麻雀开始沸腾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瞬，麻雀群腾空飞起，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底下的人一阵哄吵，举着大帆布追了上去，梁繁还愣在原地，温只默往前跑了几步，突地停下，扭过头，“梁繁，一起？”
　　梁繁皱了皱眉，不远处是几个少年追风张扬，他有些犹豫，忽地，手腕上多了个温度，温只默上前拉着他，笑了笑，“如果追着麻雀跑……得到的即使不是财富，也是肆意一场后的释怀坦然。”
　　听着他的话，梁繁愣了愣，紧接着，整个人便被带动着跑了起来，追着半空上的麻雀，伴着落日，少年们穿过田野，踩过泥泞，一路狂奔。
　　“呼呼呼……”前头传来一阵大喊声，田野里的几个身影伸开双手，面向蓝天，四处转着圈。
　　梁繁瞧了眼那抓着自己手腕上的手，突地笑了笑，好像真的挺释怀的，想着，他便跑得更快，追上田野里的几人。
　　最后，麻雀并没有被追上，入夜的田野里，四五个少年躺在上头，一个个大汗淋漓，脸上却笑意满满。
　　梁繁扭过头看着他们，多了些感触，长街，或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不堪，可是，他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应该困住他。
　　“开心吗？”温只默微微喘着气，扭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梁繁不想掩饰，他笑了笑，“还行，得瘦几斤。”
　　“哈哈哈……”温只默被他逗笑，“欢迎来长街。”
　　“我都来好几个星期了，有病。”
　　“有病的不是我，是蒋菡平。”他突然默声，做了个口型。
　　梁繁觉得好气又好笑，没理他。
　　回到家的时候，陈海两夫妇已经睡下，桌子上用篮子盖着碗饭，饭里还装着满满的一勺肉，梁繁垂眸，心里多了些愧疚，扭过头看了眼夫妇紧闭的房门，而后转过身回了房。
　　站在四叶窗前，梁繁好像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等着对楼什么时候开始播放那首歌，今晚他回来得晚，想着会不会已经放过音乐了，可是他还是不肯放弃，执意再等等。
　　果然，对窗里的灯亮了，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还是那首《红日》，梁繁站在原地，无声地跟着唱了几句。
　　正当他听得入神时，对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以及一个骂声：
　　“靠。”
　　梁繁怔了怔，声音莫名地有些熟悉，他犹豫着，终是抬手伸了过去。
　　“咯咯咯……”
　　听着敲窗的声音，那边突地安静了下来，而后一会，纱窗便被从里往外推开了，一瞬，四目相对，两人均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