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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是我的幻觉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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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乐起了个大早。
他把一半的兔肉用塑料袋包好,同自己种的菜一同放在双肩包里,半个小臂长的刀磨得锃亮,被装在鞘里系在腰上。
礼乐对着镜子照了照,要是多顶帽子,自己就是爸爸故事里的西部牛仔。
早餐是鸟肉,对,就是那群在他衣服上作威作福的小鸟。
很可爱,变成肉干的滋味也差不到哪去,经过礼乐不懈的努力,它们全家老少已经在自己的肚子里团圆。
出门前礼乐鬼使神差地将黑色笔记一同放进了包里。
“被人偷了可就不好了。”男孩压了压翘起的头发,它们还没睡醒。
礼乐踩着那辆和他年纪一样大的自行车在路上疾驰,泊油路因久无维修而开裂凹陷,裂缝处顽强地生了小草,自行车从上碾过,陷落又猛地弹起。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少年脚下传来,呼呼风声掠过他的脸颊。
礼乐不在乎,他眯起眼,在颠簸中哼歌。
骑了可能有半个小时,一棵四五人牵手才可以搂住的大树拦在礼乐面前。
它好久之前就在这了,可能是被雷劈死的,也可能是太老了,更有可能被身上寄生的藤蔓榨干了生命。
礼乐只知道它倒下了,并把这条去往李老头家的路横腰斩断。
剩下的路礼乐要走过去。
藏是不用藏的,自行车被礼乐留在原地,被野草和青苔包围,它孤零零的,和路上失去主人的废弃车辆没有差别。
礼乐朝它挥挥手,“我会回来的,一定!”
说完背上包,礼乐从大树的残骸上翻过去,彻底扎进了绿色的海洋。
苔藓和藤蔓爬满了不远处的高楼,为做装饰而栽培的大树在没了人类呵护的情况下疯狂生长,交织的树根将路面破碎顶起,枝丫蛮横交错,盖住本就不太明亮的天空。
礼乐以大抵相同的速度赶着路,李老头的家在千姿市北边,不出意外地话还需要步行一个小时。
呼出的气体变成白雾笼在礼乐眼前,脚下落叶被踏过发出细小的破碎声,礼乐把刀拎在手里,时不时抬眼看向四周,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前行着。
礼乐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虽然人类已经十不存一,但千姿市也不太可能有大型动物的存在。
——就算有也不是吃肉的,因为吃肉的会因为食物匮乏而活不下去。
礼乐踩碎落叶,整个城市安静得好像只剩下礼乐这个个体的存在。
安静得如果他突然消失在这片绿色中,连涟漪也不会被发现。
礼乐抬手挥掉眼前的白雾。
礼乐突然觉得有些寂寞,他越加越难以想象爸爸口中那个热闹的人世。
那个车来车往的、人群熙攘的、富有生机的世界真的存在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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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小区,礼乐抬头看向f栋302,李老头最宝贵的几盆韭菜大大咧咧摆在阳台上,又已经长了好一茬出来,可能是冬天的滤镜太惨白,竟让礼乐看出点枯黄和颓态出来。
“不会是猜到我会这几天来,故意摆在外面馋我的吧。”
礼乐嘟囔李老头小气,思索着要不把包里的青菜掏出来自己啃了。
风糊了礼乐一脸,年轻如礼乐也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好冷啊。
李老头的柴够用吗?他还砍得动柴吗?
礼乐思在寒风中搓了搓手心,思忖着要不、要不把自家地址告诉李老头算了,让李老头搬过去和自己挤着过冬吧。
礼乐打算接纳李老头。
爸爸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让礼乐保护好自己。礼乐在幼时也曾经见过生命在权利、地位和□□的斗争中流失。
在这个时代,明明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啊。
礼乐甩甩脑袋,甩得很用力,好像这样就可以将阴暗的画面一同甩出去。
“但李老头和他们不一样,他人很好,相信爸爸也会喜欢他的。”礼乐觉得自己说服了爸爸,也说服了自己,于是他心无顾虑地喊:“李叔,李叔!”
李老头不让礼乐喊老头,觉得老头把自己喊老了。
等了两分钟也没见个脑袋探出来,现在是上午九点半,礼乐是掐着点来的,刚好卡在李老头起床和出去扫荡的时间中间。
他不信李老头没起床。
礼乐手作喇叭状,“叔!”
死一样的安静。
礼乐小跑着上了楼。
风送来淡淡的腐臭味,礼乐越往上走,味道越浓,礼乐本来还叫着“叔”,渐渐也不叫了。
臭味从薄薄的门板后渗出。
门是漆绿色的木门,已经有些年头了,门板上的302倒是鲜艳,又大又刺地立在在老旧的门板上。
这是李老头要求的,他担忧儿子太久没回家,怕他找不到门牌号。
李老头知道自己的儿子大抵是不会回来了,礼乐也知道,但每次礼乐来都会帮他把302这几个数字又描几遍。
如今鲜红的302对着礼乐的脸,门虚虚掩着,礼乐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看到那股气味的主人。
礼乐抿了抿唇。
风好像也在嫌弃他的犹豫,一阵一阵敲打门板。
礼乐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很久,这期间他似乎想了好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静默许久后他才抬起手,敲了三门。
“李叔,我进来了。”
李老头死在儿子的卧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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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簌簌吹上来,礼乐的刘海有些长了,碎发盖住一点眼睛,他阖上眼,睫毛一动也不动。
礼乐在思考,死亡到底是终结还是解脱?
对李老头来说,可能是解脱。他躺在儿子的床上,一只手浸泡在旁桌上的水盆里,神情居然是安详的。
可爸爸却不一样。他有预感似的将礼乐叫至身旁,千叮咛万嘱咐,怕留他一个人在世上他会害怕。
是因为爸爸还有牵挂吗。
火噼里啪啦响着,礼乐拿着铁钩往木炭里捅了捅,溅出零星火花。
他呼出一口气,开始问自己。
如果自己快要死了,自己会是哪一种。
其实礼乐也不知道。
他想念妈妈爸爸,但又舍不得这个世界,世界如此荒芜、冷漠、毫无人烟,按理来说,礼乐不应该有所挂念。
但世界却也美好。
礼乐想起自己在楼下花园开辟的小菜地,萝卜白菜还水嫩,许多种子还等待春天发芽。他喜欢看这种生命破土而出的感觉,倾听那微小又蓬勃的生命力。
礼乐罕见地有些迷茫。
愣了几秒,礼乐拉过背包寻找起来,礼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但就像幼小的鸟儿要归家、渴水的人需要绿洲一般天经地义。
还好,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待在包里,礼乐颤抖着翻开,迫切希望能在上面看到另一个人的笔迹。
可惜空空如也。
礼乐就这样发了很久的呆,头上的呆毛也无精打采的垂着,显得恹恹的。礼乐抿抿唇,还是拿起笔,添了一句,
“今天不是很开心。”
他学着那人,画了一个正在哭泣的脸。
“噗嗤……”
火上烧着的水开了,噗嗤噗嗤溅着小水滴,溅到火中,打起一地灰尘。
礼乐从纷乱的思绪中被唤醒,他手忙脚乱地把缺盖的水壶拎起来,找来李老头常用的塘瓷杯,把水咕噜噜倒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热气扑面而来,礼乐吹了吹,袅袅白雾在眼前散开,弄得礼乐的眼睛也湿漉漉。
下一秒,杯子落地,热水撒了一地,有几滴水滴调皮地飞溅到少年的脚踝上,把皮肤弄得红肿刺痛。
但礼乐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旁的凳子上,未关的书页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崭新的字迹。
【为什么不开心呢】
礼乐按住自己胸前,他能感觉到心脏以一秒多少次的频率跳动,有力地、明确地彰显自己还活着。
他颤着手:
【你是我的幻觉吗?】
饶是祝书也被那人的问题弄的懵了懵,两个隔着30年时空人的第一次交流居然是以样一种形式展开。
【谢谢,我是人】
【晚、晚上好。】那人似乎比祝书还震惊,写完后几秒,他立马又添了一句,【我该怎么称呼您?】
您都出来了。
祝书突然有些想笑,为了避免小说中不同位面的乌龙,祝书回,【你在什么星球?】
【地球。】
【哪个国家?】
【华夏。】
【开国领袖是谁?】
【猫。】
【今年哪年哪月哪日?】
【呃,】对方好像思考了有好一会,才回答,【2050年,大概12月左右?】
真是未来的人!
祝书握拳“yes”了一声,心情激动地写下了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个,你听过一位叫‘不书’的画家?】
才过了几秒,祝书又唰唰唰补充道,【不用着急回!】
【要是你不关注绘画圈的话,没听过也是正常的。】
【但百度肯定有,能不能上网帮我搜一下,拜托啦!】
书写的速度像街上将油门踩到500码的鬼火,恨不得将纸擦出火花来。
等等,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热情太疯狂了?会不会吓到他?
祝书及时刹住还想多写几句的手,笔尖轻轻一拐,稍显矜持地在句子后画了一个双手拜合的小人。
又Q又可爱,但又不经意间将哀求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画得真好,不愧是我!
祝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咬着铅笔头等待那边的回复。
纸面上慢吞吞浮现出两行字,【百度是什么?】
【上网又是什么?】
啊?
百度倒闭了还是未来互联网不叫互联网了?
祝书绞尽脑汁,
【那你们平时搜索东西用的软件是什么?】
【或者还有用手机或电脑吗,在上面帮我查查可以吗?】
【软件又是什么?】
【手机电脑我知道。】那人继续慢吞吞写着,【但......】
祝书看得着急,恨不得穿过书夺笔帮他写。
他终于写全了句子,【但用不了。】
祝书没明白,【没信号?】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反正就是,】
那人终于写完了,【全世界的手机和电脑,都用不了。】
?
祝书:【什么意思】
半小时后祝书认为对面简直在把自己当猴耍。
世界末日?
我呸!
祝书本秉着“编,看你怎么编”的心态和他聊聊,可越深入交流越觉得事情棘手。那人的字虽然写得丑,但条理清晰,感情细腻。
祝书第一感觉是完了,病起码是晚期了,他似乎深陷自己臆想的世界中,甚至完整讲出个一二三四,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一个不缺一个不少。
可祝书很快又想到另一点。
说谎简单,但讲一个框架如此之大、又能兼顾前后没有矛盾、情节流畅且没有大bug、可以自圆其说的故事确实是挺具有难度。
以至于听到后面,居然让祝书有一种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错觉。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祝书立马就把日记本合上,然后扑到窗台上看向由点点灯光织起的人间烟火。
如果每一点星光可能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话,如果地球存在一个全黑夜,那么会有七十亿盏的灯光同时亮起,构成美轮美奂的不夜城。
按那人的话来说。祝书把两手的拇指食指扣成相框框在眼前,地球上可能只余下那么多的人。
——那真是太令人伤心了。祝书默默把手放下,可她很快又欢快起来,人类哪那么容易灭亡呢?
然后下一秒祝书就毅然决然把纠结了大半天画展的票拍下了。
其实细细思索,那人说得也不算都是废话,至少祝书学到了活在当下嘛。
祝书边“哒哒哒”给老班发五百字的感冒病情说明时还不忘安慰自己:数学课每天都有,孤兰大佬的画展这辈子错过一次可能就没有第二次了。
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