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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兔子和麻辣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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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太阳下班的心情迫切,下午四五点日暮低垂,破败的楼宇在夕阳下显出几份荒凉的美感。
半腰高的草丛中蹿出来一只灰兔,它拱了哄湿润的鼻子,闻到了一股新鲜的美味。
噢,洞穴不远处居然躺着一只鲜美的萝卜。
灰兔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一步一回头,两步一回头,三步一回头。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灰兔放了心,迫不及待地朝草垛上的萝卜蹿了上去。
“嘣——”
绳子受力缩紧,牢牢将兔子后腿扣紧吊至半空,灰兔意识到上当,拼命挣扎起来,可惜绳子越捆越紧。
可能过了有一小时或者两个小时,灰兔才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人提了起来,那人“啧啧”两声,“哇,还真套到只笨兔子。”
灰兔怒目而视。
似乎感觉到手中这坨圆滚滚东西的愤怒,礼乐眨巴眨巴眼睛,终于舍得好好打量它。
这货长得和童话故事里拔萝卜的兔子完全不一样,似乎是零食包装上的“实物只供参考”在大自然的一次应用,如果礼乐有幸见到那本读物的画家,肯定投诉他内容诈骗。
礼乐露出一个不忍直视的表情,下手把努力蹦跶的兔子闷死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觉得辛苦的一天也算有了犒劳,礼乐又把白天从小卖部找到的一些东西背上,开始踏上回家路。
今天的夕阳特别美,天上云翳透着绚丽的橙红色,层层叠叠相互交织。
礼乐突然兴致高涨,除了“床前明月光”和“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外,其实礼乐还会背几首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礼乐嗯嗯啊啊了两声,开始挠头,“是无限好还是美来着?”
太久没看书了就是这样,以前爸爸总念叨着人不能没有文化,想给礼乐找个老师,可惜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爸爸只好自己上。
课本是从一堆垃圾中刨出来的,教学时间也不固定,有时三四天上一次课,有时干脆不上,内容也不固定,不是aoe就是一一得一,甚至夹杂着abc。
隐约记得也是个傍晚,夕阳、飞舞的灰尘、玻璃反射的碎光让礼乐全身发懒,对着课本一下一下的小鸡啄米,爸爸拼命敲着不知从哪翻来的小黑板让礼乐别开小差,可能是爸爸也感觉到了特属于黄昏的慵懒,他不再说礼乐,反而望向窗外,一脸怅然。
“难过啊,难过啊,”爸爸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礼乐只抵着困意勉强问了一句“为什么”,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真奇怪啊,礼乐如今想起来,本以为早已忘却的话语,现在却清清楚楚浮了上来。
爸爸说的是,这夕阳的景色十分美好,只不过已经要落下了。
那时礼乐和爸爸住在帝都,透过窗可以看见整个城市最高的楼,它是如此宏伟精巧,骄傲着向天空展示自己的腰肢,在灰蒙蒙的城市中也显得鲜艳无比——现在回想起来,爸爸不是在看像夕阳一般美丽的大厦,而是看到了太阳落山过后无边际的黑夜。
爸爸在难过什么呢?
现在礼乐好像懂了。
礼乐看着抬头看着天空,它和几分钟看到的没有差别,一样的绚丽多彩,但礼乐莫名觉得,当它投在破旧沉默的楼宇间时,好像也沾染了几分孤独。
“下一句是……只是近黄昏。”
礼乐声音小了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自己的影子陪着自己,孤孤零零的一只,礼乐抬抬手,影子也抬抬手,礼乐踢踢腿,影子也踢踢腿,礼乐朝它笑,它却不能也对礼乐笑。
那栋在帝都立着的楼,当雨雪在它身上留下抹不去的疤痕、寒风呼啸撞破它漂亮的窗子时,呜呜风声应是大厦悲恸的哭声。
大厦也会想念人类吗?
礼乐不知道。
“喂!”礼乐朝着四周喊道。
石子投入湖中泛起涟漪,这个喂由礼乐口中喊出,以每秒340秒的速度扩散周围,像它像一个揣着希望的邮差,艰难地穿过由空荡荡的房屋和葱茏树木构成的丛林,可惜它直到消失,也没有找到一个能收信的人。
礼乐想,如果有人应自己一声就好了,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喂字。
礼乐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他一口气爬到四楼,没喝水,把肩上手上的东西一卸就把那本笔记翻了出来。
可能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孤身一人,礼乐快点知道笔记本那头的人、或者鬼先生有没有回应自己。
结果是没有。
礼乐失望地抿了抿唇。
时间回到昨天傍晚,礼乐上天台收衣服,这才回忆起那天光顾着赶鸟了,那本黑色笔记被自己顺手放至一旁废弃的花盆上。
礼乐连忙把日记本捡起来。
如果不小心下了一场雨,唯一证明那个人存在过的证据也就消失在这个地球上了——礼乐觉得后怕,更认为自己有些对不起笔记的主人。
“好兄弟对不……”
一阵风刮过,吹起书页。
礼乐的话噎在喉里。
他看到了新的字迹,就在那天他写的字下面。
礼乐差点就没把手中的本子摔出去。
那瞬间礼乐想起了爸爸给他讲的一个故事,“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在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礼乐最后得出两个结论:
不是自己疯了、就是那人变成鬼了——礼乐其实更愿意相信后者。
【你是谁?】
我是谁?
礼乐确实认真思考了半分钟,最终得出答案,
他只是一名无辜的、年轻的、不想死的十八岁少年罢了。
【真的来自2050吗?】
礼乐真的翻出自己制作的简陋日历,并认真数了数自己度过的每一年,最后才严谨地回答——自己确实生活在2050。
肚子咕噜噜的声音把礼乐唤回现实,相比于莫名其妙的出现笔迹,礼乐还是更加在意自己是否能够活下去。
礼乐围上围裙,开始做晚餐。
大米是不舍得吃的,礼乐拿出今天打的兔子,莫约七八斤重,冬天肉能保持得相对久一些,足够礼乐吃很久,直到肉烂掉。
木材在搭的窝中吐出火舌,礼乐把凝固的动物油挖出一块,铁锅发出滋滋的声音。
把用葱姜汁腌制好的兔肉放至锅里翻炒,而后放入夏天爆晒的干辣椒段、圆滚滚的大蒜小姐、干巴巴的生姜先生,让它们和兔肉尽情拥抱。
最后撒上点点白酒去腥,加点水焖熟,直到闻到特属于肉的香气,再不慌不忙缀上绿油油的葱花——窗户大开着,礼乐有条不紊,在袅袅白烟中把勺掌得风生水起。
又到楼下掐了几根青菜,属于礼乐的晚餐大功告成。
“开动啦!”
礼乐很喜欢夜晚的天空,总觉得有股深邃的浪漫——天热时礼乐还会特地晚点做饭,只为在顶楼一口饭一口菜的欣赏夜空。
当然,迫于十二月的冷风,礼乐只好长叹口气,缩在小小的客厅吃饭。
但好在兔肉很好吃。
礼乐又夹了一块兔肉塞到嘴里,他幸福得眯起眼,开始夸自己,“礼大厨鹅鹅鹅!”
嚼着嚼着,礼乐突然就觉得,不应该是自己在这里。
要是爸爸能尝尝的话,他一定能发现礼乐已经能做出和他一样美味的菜啦。
礼乐立马制止了自己的贪心,他默默:就算不是爸爸,是李老头也行。
李老头是礼乐近几年在千姿市遇见的第一个人类,他很喜欢礼乐,教礼乐种地搭大棚,还夸礼乐年轻有活力,是人类和世界的奇迹。
想起李老头,弥漫在礼乐身边寂寞的情绪消散了一点,礼乐握起拳,打算过几天就去市区看看李老头。
礼乐看了眼还剩大半的兔肉,又微微惆怅起来。
留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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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
保安晃着手电筒,呵斥道:“娃啊,这都几点了还不走,用功也不是那么用的啊。”
祝书捂着胸口,“叔啊,怪吓人的。”
她只好将笔记本塞到包里。
十二月的风冷得惊人,校门更是冷清一片,偶尔路过的行人也只顾低着头走路,来匆匆去匆匆。
祝书双手插兜,朝空中呵出一口白气,开始往地铁站赶。
学校位置偏,离家十个地铁站,一般用时二十来分钟。
祝书在风中走了几分钟,觉得全身的能量都被拿去御寒了,她拿出手机点了份麻辣烫,中辣的,打算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
下单,预定半小时后送达。
祝书好像完成了什么大事松了口气,大步向前。
“您好,请佩戴口罩。”
安检的小姐姐拦住了她。
祝书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忘了什么,她忙不迭地往兜里摸去,摸了个空。
后面的人把礼乐撞开,挤上来地同时还特地白了祝书一眼,“没点防疫意识,浪费时间。”
受不了这阴阳怪气的祝书自觉理亏,只得瞪大眼睛凶她,不过那人走得快,祝书瞪了片空气。
好气哦。
站里的地板干净得可以睡人,白晃晃的灯打在上面,一片惨白。
祝书又把书包上上下下翻了一遍,除了那本黑色笔记,没口罩的影子。
祝书尴尬地冲安检小姐姐笑了笑。
安检小姐姐口罩下的表情挺严肃,她张口,“妹妹啊,现在是什么时期你懂的吧?”
祝书点头,“懂的,懂的。”
“你这种行为,说小了是对自己不负责,说大了就是对整个国家不负责,虽然说我们市里没有病例,但如果啊,如果你碰巧就携带着病毒呢……”
几个工作人员一同讲了祝书十几分钟,祝书这才高抬贵手,“给你个口罩,下次不可以再忘记了。”
祝书笑嘻嘻,“谢谢哥哥姐姐,再见!”
被各种语气都训了一遍的祝书其实是有些委屈的。
正因为明白一切的错都在自己,想怪别人都怪不到,所以更委屈。
委屈的祝书在地铁接到了外卖员的电话,外卖员是新来的,找不到地方。
祝书尽力想把家在哪表达清楚,可惜地下的信号把言语切割成一片一片,祝书和外卖员牛头不对马嘴地沟通了两个站。
外卖员嫌祝书话都讲不清楚,祝书骂他听不懂人话。
结局是祝书从门卫那里拿走了很可能被外卖员加料的麻辣烫,特地点的伊面已经坨得不成样子,有薄薄的油结在汤上,居然显得有些恶心。
祝书饿得厉害,“可能吃起来不错呢。”
啊呜一大口。
祝书把麻辣烫推到一边,神情委屈,觉得自己被自己骗到了。
手机恰好响了起来,祝书眼睛一亮。
“妈妈。”
“还不睡?”女人那边是白天。
“刚放学回到家,”祝书下意识盯着自己的脚尖,“妈妈,我画的那副画……”
女人打断,“高三了,能不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祝书坚持把话说完,“我得了市里青少组的三等奖。”
“高考能加分?”
“……不能。”
“那有用吗?你要把这精力放在数学上早上一本了,”祝书听到那头有人再喊女人的名字,女人语速快了不少,“这个月生活费打你卡里了,少点外卖啊。”
“妈。”
祝书把手机贴得紧紧的,“我看见你们那边的新闻了……出去的话记得带口罩。”
“知道了知道了,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女人愣了愣,放软语气,“好好学习,妈挂了。”
嘟嘟嘟忙音。
祝书缓缓把手机放下,在客厅发了几分钟的呆,才慢吞吞打开书包,打算去洗个澡。
黑色笔记本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好像在等这祝书翻开。
祝书面无表情地扫了它一眼,掏出的却是支唇膏。
恶作剧也罢鬼也好,随便吧,她只想好好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睡觉。
——什么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