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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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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然而任是桐县诸人再热火朝天地谈论着方家事,总归是没有碍着方家。
方家的大宅子极静,方家来桐县将近三年,这是第一次被桐县人看到——这日来接饭食的管家似乎被其他事情绊住了脚,于是原本只能停在角门的酒楼跑腿送饭的汉子被唤了进去。
角门外平平的桐县青石板路,角门里头开始是精致光洁的大理石板路,若叫汉子真说出个一二三四比一比二者区别也是有些为难人的,但他起码能说道一下大理石板路当真光可鉴人,只是走路要小心些,因为容易滑倒。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方家从角门到厨房的路不近,来来往往几拨人却是静悄悄。静悄悄,叫人连大幅度的喘息都不敢,原本想好好看看方家大宅的汉子被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丫头引着往厨房走,硬是小心翼翼憋着一口气走了个来回,出了角门简直比往常满县跑都累。
回了酒楼不论小二还是厨子知道他进了方家宅子都趁着下午休息的空当儿叫他讲讲方家大宅的威风——掌柜的虽然一幅不屑模样,但高高支起来的耳朵和许久没有翻页的动作将他卖的一干二净。
可汉子虽然是头一次受到这样“众皆瞩目”的待遇略有些飘飘然,但一路受方家大宅寂静肃穆的影响哪里敢左顾右盼,连头都没抬起几分——可是,瞧着围着自己的众人眼里似羡似妒的意味,顿时有种“咸鱼翻身”“壮志凌云”般的气魄充斥胸腔,于是将眼角瞥见的几分景色掺和着平日同说书先生或其他闲言碎语中描说大宅大院的言语开始一番滔滔。
于是没过几日,桐县诸人就知道了那大门紧闭二门不开角门狭小的方家大宅里头是何等气派辉煌的光景,而这些气派辉煌的光景里头又有几分夸张杜撰倒是无人在意——毕竟这样气派的大宅在这些个小县小城里难得一见,将这些话与亲戚朋友说道似乎是在说自己的院子一样,叫人说话都中气十足、衬得人人器宇轩昂!
五)
方家大院何模样?
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精雕细琢,无处不费尽心思;是阴森森、乌沉沉,仆从成群、低眉垂首,时时小心翼翼,刻刻提心吊胆。
方家的门并不会经常开着,厚重的大门紧紧掩着,有些老人从不走方家门前的那条街,孩子们也不敢——老人们讳莫如深,不肯说一个字;孩子们止不住的哭,事后再问却说不出什么来。
有传言说,方家院子里,不干净。有什么不干净?说这种话的人,有几个是知道真真的子丑寅卯的!不过是多说几句,哄一顿茶饭、引几声惊叹。
桐县的日子平静得很——没有战乱灾荒,哪里有那么多的闲情去惹事!
方家的小少爷也不过是短暂的谈资,那样神秘的方家大院也不过是寥寥几人偶尔在心中默默说过“我以后也要个那样的大院子”罢了。
曾经让让那些风流少爷、多情书生或者“小白脸”们牵肠挂肚的方家小姐们也渐渐被人遗忘。当然也许有不少没能一步登天享受荣华富贵的男人们看着自己妻子沧桑粗鄙的样子,午夜梦回间想着如果时光倒流肯定要想尽办法获得方家小姐的芳心,然后……
回忆里头那样的十里红妆叫人念念不忘,每个小姐都是悉心打造的千工轿,看那些抬嫁妆壮汉们略有吃力的样子也晓得里头装了不少好东西……
可方家小姐们一个个都出嫁了,还是热热闹闹送到了城外去!
是了,若说方家再没几人讨论也是不对,毕竟方家小姐们隔年一个送往城外的队伍实在壮观,哪怕每位小姐出门的队伍相差无几,但每次看到仍旧会让桐乡诸位已嫁的、未嫁的女子们艳羡非常。
可后来再没见过那些出门去的方家小姐们回来,桐县众人都说,即便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又有什么用呢?远嫁之女,出门去便没了娘家……
也有人反驳,说桐县这地方,进出都是难事,方家有本事送自家千金去外头,那可是县里头一份!
热闹瞧了一段时间,方家小姐们去谁家做了夫人,过怎样精彩的生活便成了往事。这些话说出口,不论落没落地都被风吹远啦!
方家大院依旧常年关着门,进进出出的还是方老爷带着几个人,喝茶听曲,就连铺子都不曾去过几次,但方家的生意依旧很好,运粮的队伍依旧只有方家的能平安归来。
桐城的人很少出城门,偶有出远门的人,家里的人备上大包小包,若有人听到他们的临行嘱咐,便不难发现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头,从来没有说过叫他们衣锦还乡。言语中倒更像是此次一别,就永生不见了……
桐县外头的那棵槐树越来越繁茂,屹立在城外历风吹雨打,总有老人站在高处与这棵树遥遥相望,良久后长叹一声,浑浊的眼睛里充盈起泪水,此时那双眼睛倒是奇异的年轻起来了似的。
有孩子们从他眼前跑过,偶尔有人问他问什么总盯着外头看,是不是想出城去?也有孩子问他,他这样看着外头,是不是曾经出去过?
老人家摇摇头,又点点头,像是回答过千百次一般,说没出去过。于是孩子们颇觉无趣地跑开。任他那句呢喃一般的“情愿从没出去过”被风吹散。
直到这天又有一群孩子由远及近跑过来,老人听着他们的动静,那双眼睛动了动,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很欣慰。
然后他听见有孩子问他:“大爷你怎么总盯着外头看,是不是想出城去?”
老人家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没出去过……”
于是孩子们外别处跑去玩耍,他依旧呢喃那句“情愿没出去过”。
但这回他的呢喃没有被风吹散,他听见有个陌生的声音问他,小孩子稚嫩天真的嗓音响起来:“老爷爷,这么说您是出去过了?外头是什么样子的?”
老人家豁然回头,只见一个衣裳蹭了泥灰的孩子站在身后,此时仰头望向他,白净的脸上尽是好奇。
“你怎么听到了?”老人没有回答男孩的问题,反而是问道。
“上次我来时恍惚听您说了一句什么,问他们他们都说没听到。今日我便站在您跟前仔细听听,果然你是说过了的。”
“你……”老人只觉得此刻嗓子里像是堵了石头,卡了鱼刺,让他从嘴里冒出的每一个字都刺痛着喉咙,“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曾经他十分期待出现这样一个人,记得他说他出去过,可没人记得,于是他愤懑又无奈地站在这里,看一个个孩子们从眼前经过;后来他看着孩子们从眼前经过,听着他们的欢笑很是欣慰,只是这样站在这里,像完成任务一样一遍遍回答问题,可这孩子记住了。
过去他将后半句话恨不得说出地动山摇的气势,可孩子们听过后都会忘记;现在他只轻轻诉说,巴不得这后半句无人听见,但此时有人听见且记住了。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他此刻才明白这个词说的意思是什么!
他那样盼望期待的时候毫无所得,当他想着这样就很好的时候这孩子却出现了。分明是等了许久的人,可老人家此刻只觉得悲凉……
“当然记得啊!”男孩儿听了这话很是不悦,颇觉自己因着年级被看轻了,“我和那些臭小子可不一样!他们总问您,但总记不住您说了什么!但我记得!”
说罢挺挺胸膛,此时他不同于那些孩子们的骄矜全然表现了出来,即使身上穿着一般的粗布衣裳,还有不知何处蹭上的泥灰,但很明显,他和以往那些孩子不一样。
老人看着他,曾经充盈着眼眶但没掉落的泪水忽然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男孩儿的骄矜只摆了一会儿便不见了,此时满脸的失措茫然,完全不明白对面的老人家怎么说哭就哭。
欲说些什么可张张嘴找不出任何言语,一时有些后悔怎么没跟着方才的伙伴们一起跑开,而是留在这儿像老人家探寻外面的世界……
“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老人却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任泪水留在自己干瘦衰老的脸上,问道。
男孩有一时的迟疑,顿了顿才回答道:“恪,我叫方恪。”
“恪,方恪。”老人重复了一遍男孩的名字,深深地望向他,良久,严肃地叮嘱道,“明日此时,你来找我。我告诉你外头是什么样子。”
说罢也不理会方恪是不是答应了,只是略过方恪自顾自地走开。
方恪看着老人的背影,想说明日自己不一定能出门,张口唤了几声“老人家”,却不见老人有丝毫回应,走了几步老人似乎开始大笑着说了什么,又似乎仍在哭诉。
方恪想听老人说的话,凝神去听却模糊不清,丝毫不像那时的呢喃一般,分明轻声轻语,落在耳边却似惊雷。
方恪见老人不再理会自己,只能长叹一口气,颇觉人生对他这个七岁的孩子太过严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