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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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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方恪
桐县很久不出粮了。
自从方家从桐县搬走后,桐县就不出粮了。后来有人实在被穷困苦极了,看田地都荒着,就在荒田里种了药,这才发现桐县的地种出来的药材要比同年份的其他地出的药材好,桐县自此改种药材了。桐县没了粮地,却有了药田,又是个富足的小县了。
慢慢地,也就只有桐县的几个老人经不住儿孙们痴缠讲讲落满了灰尘无人接手的方家旧院里的故事。老人们讲到方家了搬离桐县就停下,说下次再讲后来的故事,孩子们听了这话便三两成群又跑开去玩,老人们看着孩子们走远,然后吸口旱烟默默地发一会儿呆。
老人们讲过许多次方家的故事,但儿孙们总会再问——明明是一样的故事,一样的开始一样的结尾,每一次听却都是第一次,但老人们很开心,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给那些人再讲一次。如今,就只剩一个老人还能讲那些事了。
在桐县,记不住方家故事是件好事。
年轻人也好、孩子也罢,每次听老人讲方家故事都以为是第一次听,没有人记得上一次老人也是这样说的。
又一次讲到方家少爷带方家人搬离桐县,老人停下来,说下次再讲后来的故事。孩子们便散了开来,看着孩子们结伴跑远老人嘬了一口旱烟,正要发呆,就听见有个男娃在自己的身后问——
“爷爷,你每次都说下次再讲后来的故事,我等了好多次,可每一次你都是从头开始,讲到方家搬走又停下。后来呢?那么出色的方家少爷搬走后又做过些什么呢?”
老人顾不得旱烟尽入肺里呛得难受,急急回头,就见穿着麻布衣裳露出半截胳膊半截小腿的男娃站在屋子里,明明是青天白日、眼睛也好得很,他却只看得清男娃站在那,随意束着头发,衣裳整齐干净,不黑不白的脸上满是疑问与好奇——烟呛得太难受,他就这样倏忽流了眼泪。
“我七十岁的时候,会有故地之人跋山涉水来到我的身边。那时候,我住街头,他就住街尾。”方恪离开桐县的时候这样说。
方家少爷叫方恪。
方家搬离了桐县。
后来桐县的地里再也没出过粮。
有个孩子能记住方家旧事。
一)
方家搬来桐县三年,今日才算是开了大门迎客。
因为方家少爷出生了。流水宴摆了三天,连乞丐也是放行的。
方老爷三年前举家迁来桐县,修方府的动静不同凡响,方家上下就住在桐县最好的酒楼里。方家主子有五位——一个端着紫砂壶的方老爷,一个捻着佛珠的方夫人,还有三个蒙着面纱的小姐。
方家后人没有男丁。
因为方夫人常带着三位小姐去县外山头那座庙里求子。四顶精致的小轿,一路目不斜视的老仆,还有最后面丰盛的供奉。
后来也有人与方老爷交好,见方老爷也愁于此事,便问方老爷何不纳两房好生养的妾室来?
坐在一旁的方老爷一手端着紫砂壶,一只手慢慢从蓄到胸前的胡须上放下来安置在膝头,沉静幽深的眼睛看着好友,摇两下头,用不地道的的桐县方言说,怎敢怎敢。。。
这事传出去,有人说方老爷是难遇的好男人,如此洁身自好;也有人说方老爷与方夫人伉俪情深;还有人说,方老爷用了“怎敢”二字,说明方夫人乃是悍妇……桐县人说得热烈,各有各的看法。
方家还是那么五位主子。
就在桐县有些人、有些人家开始打方家小姐们的主意,想着入赘了方府分些好处的时候,方家大门开了。
管家说,少爷出生了,方家大宴三日。
方家是桐县大户。
桐县的粮食生意由方家一手把持——在方家迁来桐县之前,桐县的粮只能烂在仓里,桐县的粮运不出去,天灾人祸总有意外拦着粮路。
桐县的地好,桐县的粮也好,但桐县的粮出不了县。
直到方老爷来了,开了家不大不小的粮店,他的粮路从来没出过事。有人觉着这应该就是发财的好机会了,跟在方家送粮队后头,最后回到桐县的,也只有方家粮队。有人不信邪,带了一队人紧紧跟着,方家送粮队带头的也只是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然而那队人最后只回来了一个半大的小子。
别人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学着了么?
那半大小子看了看指挥手下忙活的方家粮队带头的,又看了看不论在桐县何处都能看到的富丽辉煌的方家大宅,嘴和脸都白得厉害。
他说,天灾人祸。
桐县人后来也不死心的试过几次,再后来,就没人想跟着方家粮队捞一笔了。
桐县的粮食生意由方家一手把持着。
但方家后人没有男丁。
如今有了,方家大摆宴席三天。
三天过去了,方家又关了门。方夫人也再没带着蒙了面纱的三位小姐出过门。方府建在桐县最好的地段上,高高的墙也没挡住里头的富丽辉煌,但方府的门常年紧掩着,没有守门的仆从,也从没人管试图窥探方府的那些个百姓。只有方老爷端着手里头的紫砂壶从偏门进出,沉静幽深的眼睛看着自家红红火火的铺子,蓄到胸前的胡须被打理得极好,偶尔应几个邀请去茶楼品茶。
方家少爷满月的日子方府并未如桐县人想的那样又开了门摆宴,早早守在方府门口的乞子们一直蹲到黄昏时才动身慢悠悠地离开——那离开的模样像是等着方府的门忽然就开了,说是庆方府少爷满月要开始摆宴了。
然而方家少爷满月那天,方府没开门,方老爷也没出门。
第二天,方老爷去了茶楼,有人问起方家少爷的满月宴。
方老爷抚着紫砂壶的手指停下来,一双眼看向自己精心打理的胡须,半晌不说话,弄得厅里的人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有人准备打个圆场让气氛活起来的时候,方老爷开口了——
“方恪,小儿取名方恪。”
一时间,又没人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