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与我春风》济扬

7、C07 夏

　　07/

　　这天晚上谢漪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谢漪看到一个人，孤零零跑过空荡荡的教室，黑漆漆的走廊，回环没有尽头的楼梯，阳光暴晒的操场……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汗滴从脖颈后一滴滴流下，烫得她肌肤都出现了痛感。
　　那个人终于力竭跌倒，抬起一双痴肥浑圆的手掌，被地面粗糙的塑胶跑道擦破，从手心渗出星星点点的血，她表情惊恐，阳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蹒跚地爬起来，顾不得手掌的血，想继续往前跑，可腿软得厉害，被束缚住了似的，睁着眼只能看着前方，却动不得半分。

　　夏天那么长那么长，好像永远都没有结束的时候，闭上眼是夏天，睁开眼还是夏天。汗滴豆大地摔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宽，仿佛有一座山那么重，不是在地上，而是在背上。

　　恍惚间好像有声音出现……

　　谢漪从睡梦中睁开眼，是手机的闹钟。
　　她从床上坐起来，屋外有奶奶做饭的声音，摁掉闹钟，谢漪很快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奶奶做的早餐也都端在了桌子上，她吃过早餐，打车去上班。

　　江城的交通没有海城那么拥挤，时间上也比较宽裕，谢漪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手机里有阮荔发过来的消息，是约她中午一起吃饭。
　　谢漪给她发了公司地址，让她中午过来接自己。

　　车钥匙那天找了个代驾开回阮荔家，店里暂时还没有联系她过去提车，谢漪到公司后，很快投入工作。
　　一上午的工作很快结束，谢漪下楼去公司门口等阮荔过来。

　　中午公司有两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阮荔怕现点来不及，已经提前让店里开始做，两个人过去可以直接吃。

　　坐上车，阮荔看了一眼她不虞的表情，问：“工作有问题？”
　　谢漪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谢漪已经能感觉到公司里的暗流涌动，她这次进公司是带着项目进来的，但从第一天到现在已经有两个组长来打听想要从中努力。下面的职员同样心思各异，有很明显开始示好的，也有不想多沾染是非，和她保持距离的。
　　谢漪打算再观察观察，这才上工第二天，很多事情还看不出来。

　　阮荔：“对你来说，哪儿有大事？”
　　谢漪忍不住笑了一下，“工作上的事能有什么大事，如果是你的事对我来说才是大事。”
　　“哟。”阮荔朝她挑眉，“这句话我可得录下来，哪天你生我气了，我必须要拿出来好好听。”
　　谢漪笑声愉悦，“给你念一百遍。”

　　阮荔朝她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很快转回头继续看路：“你上周末是不是去潇湘食府了吗？”
　　“嗯。”这件事谢漪没避着她。

　　阮荔：“你和他还没断？”

　　谢漪没有撒谎。她对阮荔或许有隐瞒，但从来没有谎言。
　　“他还没腻。”谢漪语气平常，“我也是。”

　　阮荔想回头，但是这正好是个十字路口，安全起见，她还是没有回头，过了两个路口，到了饭店。

　　阮荔解开安全带，看向她，“没想过以后吗？”
　　谢漪笑得坦然也平静，“一开始就没有以后。”

　　这些年谢漪不是没有交往过男朋友，后来工作也谈过几个，有些是工作上认识的，有些是朋友聚会认识的，再后来就变成了只暧昧不谈感情。关系都不长远。

　　有一次谢漪给她打电话说：“我觉得我好像没有办法建立长远的亲密关系，只要一段关系让我感觉到一点点麻烦，我就感到厌烦。”
　　“相比较用喜欢或者不喜欢给一段关系画逗号或者句号来说，不想忍受任何麻烦才是我不能建立长远关系主要原因。阮荔，我和你不一样，很多事情你觉得无所谓，你觉得没关系，但是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就像是鱼刺一样，我必须吐出来喉咙才能舒服。”

　　谢漪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件事阮荔从第一次见到谢漪就知道了。但很奇怪，从第一次见面，阮荔就觉得好像有命运牵引要她想要认识谢漪，和她做朋友。这一交往，就是十几年。

　　走进饭店，服务生带着她们去订好的包厢。
　　阮荔坐下才说：“这家店最近特别火，我还是早上让别人过来排队才拿到的号，打电话的时候服务态度很好，等会你好好尝尝。”

　　谢漪：“傅洲秉那天回家没说什么？”
　　“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他虽然生气，不过也没说什么，何况他一直都知道我画稿子根本不会在乎时间，只是因为他在家，所以我才会收敛一点。”阮荔说，“我们准备国庆去雷克雅未克，你要一起吗？”
　　“不去了。”谢漪眉梢微动，“你们二人约会，我是你们的Steve吗？”
　　阮荔努了努嘴，“你有规划？”
　　谢漪：“高中校庆。”
　　阮荔惊讶：“你要去？”
　　谢漪耸耸肩：“不知道。”她重新冲了下水杯，给烟灰缸倒了层水，“但我不打算去打扰你们的约会，当电灯泡可没什么意思。”

　　“好吧。”阮荔了解，“聊聊你呗。”

　　“那天饭桌上的林总就是你说的人？”
　　“嗯。”谢漪从包里拿出烟，熟稔地将爆珠捻开点燃，看着窗外，缓缓说，“有几个月了，各方面都好，我很满意。”
　　“你喜欢他？”
　　“不喜欢我就不会和他约会这么长时间。”谢漪目光掠过她，“你这是废话。”

　　“你又逗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阮荔撇嘴，“我觉得你不止一点点喜欢他，不然不会答应继续。”

　　谢漪声音很轻地笑了下，笑声听不出多少羞赧和青涩，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寥落，“他这个人，如果他想要的东西没有立刻得到，反而会滋生他的执念。”

　　阮荔眼神闪了闪，“听起来，你对他很了解。”

　　谢漪往烟灰缸抖了抖烟灰，细长匀称的指间夹着烟，眼头燃着猩红的光，空气中有苦淡的橘皮薄荷味，烟头喂进红润的唇里，下唇被压得轻微下陷，烟雾弯弯绕绕，弥散在她的身周。

　　饭店主打气氛，灯光昏暗，倒像是在安静的黑夜中，烟头仿佛在她唇上缀了一束光。忽明忽灭的红光照在她浓郁的双眼中，像一颗跳动的心。
　　“你知道的，我们有几个月了。”

　　阮荔隐约觉得异样，呐呐道：“真的只是这样吗？”

　　-

　　很快就到了周五，这天早上谢漪选定了组内的成员，一共五个人，都是年轻人，入职时间最长的也就四年，谢漪敲定人选的时候也考虑了这一点，和路总监商量之后，还是决定了就着五个人。

　　早丧给组内开了一个小会，简单做了一下任务分工。
　　“先这样，等后续我再做微调。”谢漪说完，问他们，“还有疑问吗？”

　　小李先问：“组长，我的工作有很大的调整，分到我手里的这些工作都是我不熟悉的，我不明白为什么。”
　　谢漪：“我看过你之前做的方案，创意不足但是很细心，我觉得比起做活动方案，更适合做协调工作。还有疑问吗？”

　　小李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尴尬地笑了一声，“知道了。”
　　“其他人还有想问我的吗？”
　　“没有了。”
　　“没了。”
　　其余四个人纷纷表态。

　　“既然如此，这些是我最近整理的这个项目的内容，你们熟悉一下，尽快上手，周一把你们负责的东西准备好。”
　　“好的组长。”

　　下午上工，刚分到她组内的小李问：“组长今天有约会吗？”
　　谢漪顿了一瞬，问：“怎么这么问？”
　　小李：“你以往不怎么看手机，今天下午到现在看了三次手机。”

　　谢漪笑了下，“是有点事，你观察力不错，下周去对接原料厂公司你跟我一起。”
　　小李：“哈哈……谢谢组长给我机会。”

　　谢漪没再看手机，沉下心开始工作。

　　快下班接到奶奶的电话。
　　奶奶：“给你准备了饭，你这周都没回来，你自己住肯定不会好好做饭，我给你做了点好的补一补。”
　　谢漪笑得开心：“就奶奶最疼我了。”

　　奶奶：“我做了红烧狮子头，腌笃鲜，鱼丸汤，你下班过来就能吃。”
　　“好呢奶奶，我一下班都过去，听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奶奶语气乐呵呵的，“我在家里等你，你继续上班，不用着急，奶奶等你呢。”
　　谢漪假意抱怨，“好，奶奶你比我老板还怕我上班不认真。”

　　挂了电话，谢漪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下班。

　　半小时比这一整天还要漫长，谢漪看时间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下班，她收拾好东西，背着包从公司走出去，定的车还没到，谢漪站在公司前面不远的人行道上。

　　这天是阴天，云层厚重，夕阳只能从叠叠云层的罅隙中透出来几分，正好照在对面男人英俊的脸上，谢漪伸手遮了遮这几分刺眼的光。
　　单向四车道，双向八车道，晚高峰不断有车经过，云层在沉默的几分钟内散去了不少，晚霞漫过天际，车辆行驶在霞光中，整个世界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细小颗粒。

　　恰有微风吹过，撩起谢漪散开的头发，将暮色拉长成细丝。谢漪站在人来人往中，踩着脚下傍晚的蓝和落日的辉煌。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谢漪接起：“今天还没到周六。”

　　“有约？”
　　“嗯。”
　　“几点结束？”
　　“你想要几点？”
　　“我想要……”林隘停顿了会儿，他看着她，就像他也知道谢漪在看着他，“宝贝儿，你了解我的不是吗？”

　　“和你一样，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