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逆涡

3、二八（下）

　　雨声淅淅沥沥了一整夜，黎明的时候刚停，屋顶的积水还顺着檐角往下淌得滴滴答答。推门惊到高高枝头一只乌鸦，胡乱难听地叫了一声。
　　晨起，修修剪剪庭院里的植物当晨练，吃早饭，已是薄叔固定了多年的习惯。眯起眼睛拎出一截枯掉的叶茎剪掉随手扔在地上，修建完一处提过扫帚把剪落的枯枝败叶都扫到角落上，累出一身薄汗。擦了把汗回去戴上老花眼镜，边吃早餐边听新闻，听到日期播报时愣了一下。
　　又快到初夏了。
　　放下筷子，摘下眼镜，他起身走到门边扶着门板打量院子，竟觉得这个院子有点陌生。多讽刺，这个院子辗转又回到自己手里，回来的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拖过摇椅坐在门边，望着空荡荡的天井出神。恍惚间看见小鱼十六岁，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定要跟自己走，从此再也没能回过他自己的家，有机会回去的时候回不去，后来也再找不到机会，甚至探听不到自己的亲人是死是活。那时候自己空长二十八岁，竟也跟着胡闹，真就带着小鱼南下，一眼相中这个院落。有一次情到浓时，小鱼问他，我才十六，你已经四十四了，你比我老这么多，以后可怎么办才好。他当时说了什么？噢，说，我的日子还多得很，急什么。
　　一语成谶。
　　他的日子确实还多得很，多得比小鱼还多出十二年。战争结束在秋天，他的小鱼却没等到初夏，而这都已经过去十二年。
　　后来他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过荒唐，忘年恋，娶男妻，行尽颠倒错乱之事，自负自满到将一切道德规矩都踩到脚底，所以命运才如此报复他。明明前半生一切顺利，偏生要让他在有最想珍惜的人的时候遭逢战乱、疾病、贫困，明明自己怎么看都是要先一步撒手人寰，偏生是自己蹉跎到了最后，留在这里看物是人非。是不是自己当年没有行差踏错那一步，小鱼继续做他的少爷，自己安稳开药铺，两个人就当从未相识过，命运就能按着既有轨道向前，也许战争结束后还能看到小鱼健健康康，去他的药铺给自己的父亲抓药，而自己老眼昏花对着药方，要为他亲自包上这副药。
　　可无论怎样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从未有悔。
　　就是，爱了而已。
　　他回神，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几乎是用对老年人来说极限的速度爬到二楼，再上半层，拄着膝盖喘了半晌，在漫天扬起的灰尘里呛咳得泪花都堆在了眼角的皱纹里。他尽力挺直腰背，郑重推开尘封已久的阁楼小门，一时间忘却自己身处何处。
　　正对门口是阁楼的圆窗，窗前立着一根木架，二十八年前，那根木架上挂过一件红嫁衣，灿烈如火，盛放如花，抱进怀里就像抱住了天边云霞。
　　今年薄叔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