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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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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叔是药铺老板,刚搬过来的时候看着资产颇丰,盘下了一个带院子的店面,前面就开成铺子,后院做生活起居用,两层半的小楼还有一半可以用作库房,毕竟家里人口实在不多:薄叔不留小工在家里住,宁愿多给点工钱。
那年头时局半稳不稳,上头暗潮涌动得厉害,老百姓反倒各做各的事,就算多少从比以往更频繁的人口流动里察觉出点紧张气息,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倒对外来人口习惯成自然,像接纳其他人一样接纳了薄叔。
也是薄叔会做生意,选的位置挺好,不跟本地老牌药房产生太直接的竞争,又能满足周围居民寻常抓个药的需求,人也和和气气,没花多长时间就在周围混了个脸熟。大家也都知道这儿来了个姓薄的药铺老板,带着个唤作小鱼的侄儿,那侄儿看着可贵气,长得跟个姑娘似的,也难怪薄老板捧在手心养着,见天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总的来说,薄叔在这儿的生活开始得顺利,唯一的麻烦就是周围的邻居不但时时刻刻念着小鱼的婚事,还试图给自己找个合适妇人。婶婶大娘们一致认为是薄叔光顾着做生意,再不给家里找个女主人,自己荒废了不说,连带小鱼的终身大事恐怕也要耽搁,这么个文雅好看的小少爷,哪能就这么砸在薄叔这个满脑子只有生意经的一根筋手里。
前几年薄叔推说小鱼还小,都是新时代了,不兴结这么早的婚,年轻人要读书的。这话听着进步,药铺里的一圈七大姑八大姨只得纷纷点头,说薄老板不愧是大地方来的,有见识。给小鱼说媒不成,只好全都开始替薄叔着急,薄叔就舔下手指捻起一张黄纸的角,边熟练把药材包起来边笑着摇头,说自己这都这把年纪,也不求什么姻缘了,能安稳过完下半生就已经很好。
小鱼一听眼睛就红了,可把上至老妪下至少妇的全体女性给心疼坏了,都骂薄叔不会说话,嘴里没点吉利事情。薄叔也忙呸了几下,连连保证自己身体健康,一定长命百岁。
等小鱼长到二十,却没人再想得起来要给他说媳妇了——全面战争爆发,生存成了一等一的大事。沿海的城市都成了重灾区,有门路往内陆的逃的人都在想尽办法弄到一张船票、或者车票。薄叔本来花了大半资产,打点通了关系拿到两张船票,准备往上游去,两人也确实上了船,结果走到一半小鱼开始生病,高烧不退。船上医疗条件不够好,只得在中途找了个稍微大点的城市下船安顿下来好好治病。
这一留,就留了十年。
等小鱼的情况恢复到可以动身,交通已经完全封锁,就算没封锁,薄叔当时还剩的钱也未必再能弄到两张票。固定资产无法带走,薄叔只能变卖了家产换做银票,这东西一来没法钱生钱,二来战争时期物资紧张,通货膨胀得厉害,货币贬值的速度比花钱的速度还快,再多银票也变成了一堆废纸,给小鱼养好身体已经不剩下多少。
生活变得困难起来。原本的药铺生意自然是没法再做,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没资本没人脉没渠道,连大药房都举步维艰,自己想再开小药铺纯属痴人说梦。想去看看有没有地方招工,经济又萧条得触目惊心,还养得起工人的地方都恨不得裁员到最少,更别提往里再收人。当地人还有自己在乡下的地可以种,不至于饿死,外来滞留的人却是连这一点保障都没有,只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做到点临时工。
好在第三年开春的时候,薄叔把自己最后一件大衣当了之后,总算是找到了一份账房先生的稳定工作。
当时薄叔穷得只租得起最偏僻最杂乱的地方,四五家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大家都吃不起饭。猛一听到有人要薄叔去做工,可把街坊邻居羡慕坏了,紧接着就开始流言四起。
一开始说薄叔一个外地人,凭什么这么容易就有人要,说着说着话头就开始不对劲,说小鱼一个二十几的大男人了,成天还跟个姑娘似的被薄叔护着,知道的说这是薄叔他侄子,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养的什么东西。有人起了这么个头,就越发收拾不回来,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什么叔侄,明明就是那种关系,不然怎么两个人都没成家,又不是逃难的时候跟妻儿走散了,可是薄叔自己说未曾娶妻的。就有人接说我就觉得不对,这两人平日里相处的那黏糊劲儿,哪像是叔侄,自己对自己老婆都不像薄叔对小鱼这么紧张。有人越说越来劲,说嘿我昨儿晚上还听到他们那小门板后头可激烈了。接着就是哄堂大笑,什么荤话都开始往蹦。
薄叔本来不知道这些事,他可以住在店里,但是店里只能住一个人,他又放心不下小鱼,只得两头来回跑,早上起个大早,晚上回来得也晚,回来院子里扎堆的人也散了,自然什么都听不到。小鱼却是什么都听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是娇生惯养长大,哪怕最苦的日子里,薄叔也没舍得累到他,根本做不了体力活,战乱一片又没有这么多脑力活能做,他只能被迫待在家里。这些人也不避他,就这么大点地方,又没什么隔音可言,隔壁放个屁都听得见,何况挤在院子里扯着嗓子摆龙门阵。小鱼什么都听到了,越发不愿出门,能不与邻居碰面就尽量不见,但总有要出去买菜买生活物资的时候,每到这时候都只有硬着头皮顶着一道道毫不加掩饰的直白目光从院子快步走过。
小鱼在逃难那场高热里到底落了病根,后来日子一直艰难,没能彻底把身体养好,成天又处在这么压抑的环境里,撑到薄叔出去工作了半年,还是病倒了。薄叔急得心焦,他自己做了这么多年药铺老板,多多少少懂一点,一眼看出不仅是身体虚弱,心情抑郁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但是小鱼咬死了不说,问他有没有遇到不高兴的事情,宁愿冷战都不开口解释一句话。邻里冷眼看着薄叔忙里忙外,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讥笑了一句“你把他当老婆呢”,薄叔什么都明白了。
院里杂物多,手一抄半块砖已经扬起来,多少年没人见过薄叔这个样子,袖子卷到手肘上,小臂上的青筋鼓胀得畸形凸出,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瞪得像要裂开,胸腔急剧收缩喘着粗气,另一只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指节绷得发白,眼看就要一板砖下去砸得人头破血流。对面的人有点被吓到,条件反射要后退,周围看热闹的也觉得不对,准备各自回去关紧门,薄叔一把将砖头砸到地上,躬着背喘了一阵,哑着嗓子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转身牵了小鱼回房。
他听到小鱼哭了。
这一闹起来,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份工作是保不住的。小鱼懂。
隔天薄叔就带着小鱼搬了出去,找了个条件相对更好的住处。本来还要存半年钱,他等不了,把祖传的玉佩当了。
新的生活环境要好上许多,没有那么多无所事事就无事生非的痞子,邻里互相不太管对方的事情,清净自在。小鱼的身体又逐渐好起来,薄叔工作稳定,收入有保障,来到这个地方四年,生活总算开始走上正轨。外界战事仍然焦灼,但暂时还波及不到这里,政府重视未沦陷区的经济秩序重建,也让日子好过了许多。
小鱼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得到了地方官的青眼有加,说自己女儿缺个老师,想让小鱼略作指导。这事凑巧,薄叔帮工的服装铺,政府重建经济秩序之后收购为了公有,市长去做巡视训话的时候小鱼恰巧去送午饭,更巧的是,当时市长的千金就坐在街边的吉普里。小鱼是念过书的,从小就读过私塾,后来也上过新式学校,薄叔做药铺老板那几年也供着他读书,这几年也做了点帮人写信之类的活,尝试向报纸杂志投稿偶尔也会被录用,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也算文化人了。这几年又越发长开,气色好起来便看上去文质彬彬一表人才,不怪人看上。
市长找了个机会跟薄叔提了一嘴这事,薄叔立马明白了。市长千金都十九了,要个没什么名气的年轻人做老师,一想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薄叔当夜等小鱼睡熟,坐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烟,第二天还是跟小鱼说了。小鱼没多想,知道自己总算有活可以做,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高兴得一口应下,恨不得马上就开始工作。薄叔看着他欲言又止几次,最终是什么都没说,一切归于沉默。
千金是个矜持的人,小鱼又很懂礼貌绅士,一个以为两人在有分寸地交往,一个以为自己就是在工作,竟然也和睦相处了两年多。还是千金先忍不住,催促自己父亲去推进这事,找了个吃饭的机会跟小鱼委婉提了。小鱼当时就差点没握住筷子,好歹是沉浮了几年,礼貌表示了拒绝,憋了满腔委屈回去,生平第一次打了薄叔一巴掌。
“你就这样将我卖掉!你要这样将我卖掉!”他气得扭头就冲出家门去报名参军,薄叔追过去的时候登记表都交了,薄叔给人又是塞钱又是赔笑脸说好话说撤了登记表,重重叹了口气,试探去抓握小鱼的手腕,没甩开,便牵了回家。
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怎么解释都毫无力道,薄叔只能保持沉默。市长和千金都很好,被拒绝后没有恼羞成怒,只是不再让小鱼去教书,推荐他进了政府做文员。但小鱼断断续续地又开始病,外面战事越来越吃紧,大批难民涌进来,闹得城里人心惶惶,第十个年头里的秋天,市长特意找了薄叔,说老薄啊,快走吧。
薄叔当下心里就是一咯噔,半点犹豫都没有,回去就立马收拾东西,收拾完直接去接了小鱼下班,往近几年刚恢复运行的火车站去。小鱼被他带得也慌,惦记着家里有什么什么还没拿,薄叔难得强硬了一次,硬是没让他回去,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车。
可还是晚了。战火蔓延得很快,城里可能暂时还没事,但前线已经推到很近的地方,敌方轰炸机压过来,炸断了铁路,火车瘫痪,一火车的人只好下车想办法逃命。那时候薄叔已经五十八,老态初现,小鱼也是三十的人了,不再是十六岁的时候,抱起来就可以到处走。小鱼一病倒,薄叔一点办法都没有,本来就已经不像再年轻一点的时候赶得动路,何况还要再拖一个成年男人。
后来薄叔已经想不太起来那两年是怎么过的。小鱼病得来势汹汹,他们最后只能投奔附近的农户,万幸有人收留,却没条件给小鱼好好看病。那两年在薄叔的记忆里模糊成一片看不清的色块,只记得小鱼总是病了好,好了病,精神好的时候还坐在田埂上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脸,但这样的孱弱笑容都越来越少,直到晚春百花谢尽,到处绿意盎然等着初夏到来,小鱼的笑容彻底跟那些凋零的花瓣一样消失在视野。
那年小鱼三十二,薄叔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