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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你是谢曲? ...

  •   戚正答应过凌染,随她一同进入鬼哭林中,之后便与林遇兵分两路尽力保护凡人。不过他并不真心想救人,只想前来仔细观赏凌染的徒劳一场。

      其实在三日前布下引出鬼哭林的阵法时,戚正就已经察觉到来不及了。

      祭坛生效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即使在祭坛完全成型前的一瞬化解掉转生莲,转生莲残留的效用也不会即刻散去,凡人的灵力和生机仍会源源不断地被祭坛吸收。

      此时已是亥时,转生莲的效用在丑时方可完全消除,但祭坛在丑时前的子时就会完全成型。

      就算凌染能在子时前成神,打破那结界,也逆转不了祭坛的献祭。

      虽已预料引出鬼哭林不过是徒劳,戚正也乐得相助。

      因为他喜欢看凌染垂死挣扎反抗的模样。

      当凌染发觉就算竭尽全力也不可挽回,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当她发觉鬼哭林只能让她成神,却不能救人,反倒让许多人葬生于鬼哭林的怨鬼爪下,进而少活几个时辰,她会不会心生罪恶?

      背负着罪恶的神位,是对成神者最大的折磨。

      戚正唯一没有预料到的,便是转生莲与忘川兰相抵能让凡人一窥天数,从前他只当这是传言。

      毕竟青龙上神与御鬼之神向来不和,上古之时他们便已大打出手数次,要不是白虎还能劝住他们,他们早就把神界都打穿了。

      看来这些凡人已经知道他们注定活不过今夜。

      戚正并不忌讳告诉凡人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少一人,祭坛成型就慢一分。

      戚正太了解人性之恶了,没有多少人会自愿牺牲自己换取他人生机,他们只会自相残杀,而在易于躲藏的鬼哭林中,自相残杀效率极低。

      若陌上山上的凡人在子时前不死大半,便无法阻止祭坛在转生莲效用消散前成型。

      看凡人的丑恶嘴脸也是戚正喜欢的好戏码。

      戚正不会告诉凌染此事,比起看凌染在是否杀人以换取生机的选择中挣扎,他更喜欢看凌染的彻底绝望。

      毕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戚正眉目含笑地看向惊疑不定的凡人,眼角余光看到他们悄悄抽出武器。他突然觉得猜到了所有事有些许无趣,对凡人的表演没了兴致,于是在原地闪身不见,前往鬼哭林深处寻找一处清晰的观景台。

      鬼哭林的另一头,凌染在一株忘川兰树下落地,她摘下一截枝桠,把忘川兰放入手中。

      还未弄清楚出该如何吸收其中的神力,洁白的花朵便在凌染手中凋零。她微愣,某种力量从花朵与她手指的相接处流入她的手中,但极其缓慢。

      这就是神力?什么也不用做便可吸收吗?

      凌染抬眸,在吸收了忘川兰的神力后,她便能看到金色的神光汇集于点点枝头,在她近乎一篇漆黑的视野里,瑰丽绚烂如满树金盏。

      金色的神力并不是静止的,而是从某个方向涌来,越往那个方向去,神力便越密集。凌染跟随着神力的来源御剑往前飞去,鬼哭林中的众鬼看着她窃窃私语,并不上前阻拦。

      一刻后,凌染踏入了一片金色的光海中,她往下方投去目光,发现那里躺着一个人。

      “……戚枉?”凌染瞳孔收缩,她为什么能看到他?

      在凌染只有漆黑背景与灵光颜色的视野中,戚枉是唯一生动的存在。

      好似她并未瞎了眼。

      这是凌染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比起在主脑空间的资料卡上看到的面容成熟的青年,此时的戚枉还是青涩的少年模样。这不是易容过后的他,而是最本真的他。

      躺在金色光海中的少年神情平和,纤长的眼睫垂下,似乎正安睡。

      “戚枉,醒醒!”凌染落到少年身边,向他伸出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凌染一愣,发觉自己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戚枉。而漫天金光在她接触到戚枉的轮廓后便一直源源不断地涌向她。

      感受到熟悉的神力的凌染瞬间串联起了一切。

      这金色神力的来源显然是戚枉。

      “你是御鬼之神?”她愣怔地看向少年,这是她从未了解过的信息。

      凌染想起自己能看到灵力就是在与戚枉一起离开镇魔幻境后,难道就是那时,戚枉通过什么手段让她成了半神之体?

      [你如今是半神之体吧?凌染。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弑了神?]戚正的询问回响在凌染的脑海。

      凌染浑身发冷,难道神力全数转移到她身上后,戚枉就会死?

      她该怎么办?戚枉会怎么样?凌染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茫然。

      戚枉作为神本身,或许能知道如今的局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戚枉,戚枉!”凌染大喊,试图叫醒他。

      少年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凌染满头大汗,难道她能看到戚枉却碰不到他,是因为这是他的魂魄?

      他不醒,是不是因为她叫的名字不对?

      御鬼之神的本名是什么?

      时隔多日,凌染再次叩响了白炎给她的万年记忆的大门。

      在仿佛无尽的信息与辨不清的细枝末节中,凌染终于翻找到了那个来自上古时期的名字。

      御鬼之神在人世并不被崇敬,因为他统管死灵,而死灵大多游离在远离生灵之处。

      而作为后来飞升的神,被一众生灵之神称为“邪神”的神,御鬼之神就算是在神界也是被排挤的存在。

      他就像天地的背景,人人都知道他,但无人在意他,也极少有人了解他。

      白炎是神,所以才知道关于他的一点点事情。

      “……曲。”

      “谢曲。”凌染不敢置信地看着少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

      她嗫嚅道:“哥哥?”

      不,或许只是同名呢?

      凌染双手颤抖,她忍着哽咽大声叫他的名字。

      “谢曲!”

      少年的眼睫动了动。

      神力此时已几乎全数转移完毕,鬼哭林的平衡再难维持,凌染的体内正发生着急剧的改变,她发现自己终于可以触碰到少年。

      此时鬼哭林的大地传来震颤,戚枉向下坠落,凌染慌忙抱住他,她朝下方一看,目之所及是一条赤红的河流。

      戚枉正被一股力量拖着向下,凌染发觉自己也被带着下坠,她根本无法阻止这股拉扯戚枉的力量。

      那是生灵界与死灵界的交汇处,忘川。

      戚枉睁开了眼睛,他目光缓缓聚焦,看向泪流满面地抱着他的凌染,感到些许困惑,随即,他看到了深渊之下的忘川。

      忘川的模样也是修士必学的基础知识,戚枉愣怔地攥住凌染的手,道:“……我和你都死了?”

      还没等凌染回答,戚枉就发现凌染是被他带着向下的,她正用力减缓他被忘川拉扯的速度。

      戚枉立即明白了,自己恐怕已魂魄离体,而凌染还活着,不知通过什么方式触碰到了他的魂魄。

      居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种地方。

      戚枉心中有万般疑惑、遗憾与不甘,还有各种纷乱的思绪与浓烈的不舍,但事已至此,他迅速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心中只余焦急。

      “凌染,放开我,难道你要陪葬吗!”戚枉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是谁?”凌染并不理会他的命令,依旧死死抱住他,目光锁定在他脸上,“你叫谢曲?御鬼之神,谢曲?”

      “你的眼睛好了?”少年这才注意到凌染的目光准确地落到了实处,他来不及欣喜,只用力挣脱开她的怀抱,疾声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戚枉,不是谢曲,更与御鬼之神无关,难道我与他长得很像?”

      “您就是御鬼之神。”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忘川之上传来,“我们都看到了,是您叫忘川兰开花,是您操控众怨鬼让他们不伤人。您只是沉睡过后便忘了。”

      凌染和戚枉闻言均向下看,居然看到了上千面庞熟悉的魂魄。

      忘川之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灵光,原来那些都是生灵的魂魄所化。

      方才说话的,是李周。他身边还站着薛起,明花。

      “大人,生灵界还需要您。”李周道,“请您跟着白虎回去吧。”

      众魂魄化为白色的灵光,如浩浩星河于鸿蒙初生,他们从赤红的忘川边飘摇而上,凝聚为一道雪白的长剑,飞掠而来托住戚枉的脚底,把他向上送,凌染感到忘川的拉力骤然被抵消了许多,当即咬着牙把戚枉向上拉。

      长剑在不断碎裂,那是魂魄的彻底湮灭。

      抗天命,如何能不付出代价?

      就在他们于戚枉脚下消散的那一刻,戚枉眼中光阴流转,生灵的情绪从他心中汹涌而过,一个个魂魄的生平把戚枉拉入记忆的漩涡。

      两刻之前,戚正的话在众人中迅速传开了。

      早在众人触碰到忘川兰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了突然出现的魔修少女并不是要害他们,怨鬼对众人的观望与不攻击更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那个魔修是要救人啊。

      薛起愣怔地看向满树白花,喃喃道:“原来她真的是要救我们……是我错怪她了。”

      薛起没有什么亲人,他唯一的哥哥已经死于献祭,他也早已重病缠身。挣扎苟活至今,薛起不过是为了助成哥哥想要解救众人的愿望罢了。

      “哥哥,他们还有得救的可能。”薛起拔出腰间的短刀。

      他还能做的,便是拖延时间。

      少一人被祭坛收割生机与灵力,祭坛生效就慢一分。左右能看到的未来是黑暗,还不如……与天搏一搏!

      薛起把短刀刺向自己的咽喉。

      洁白的忘川兰染上了孩童的血。

      李周看到薛起倒下,他面容苍白地看向被他抱在怀中的瘦得不成样子的女儿。

      “春儿……他们真的是好人啊!”李周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为父无能,你母亲死时,我没能护得住,我一介罪人,也没有资格养育你长大。”

      他把春儿抱到隐蔽的角落藏好。

      李周在被山匪掳来前,就是个小偷,他的妻子因为他的偷窃被打死了。

      可李周没有办法,那时恰逢灾年,春儿又因为路过仙长的一番对她灵力的赞叹遭了嫉妒。贫民嫉妒他们,富人也嫉妒他们。他们一家在乡里受尽排挤,四处找不到生计,已经彻底揭不开锅了。

      被掳进山匪营后,李周又为了能让自己和春儿活下去,在山匪的胁迫下杀了人。之后,他也是不断剥削他人的恶鬼。

      他害了很多人。

      “我死不足惜。”李周对天边跪下磕头,“请大人们救救我女儿。”

      李周知道人能烂到什么地步,没有多少人会牺牲自己。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最后的价值,为春儿拖一拖时间。

      “春儿……”李周把镰刀刺入自己的胸膛,痛哭涕零道,“来世千万别找我这样的烂人做父亲,你要好好找一找,投生个好人家啊!”

      明花神色木然地看着躲在树林深处的一动不动的怨鬼,她冷笑道:“那个贱人,居然是真的不想让我死。”

      “活该她毁容。”她捂着肚子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魔修居然要救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早知道……”明花笑着笑着就弯下腰,彻底蹲下来,颤抖着肩膀抱住自己,“早知道就不只是划烂她的席子,就该杀了她。”

      明花在进入山匪营的时候,还是个天真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她差点被山匪侵占,是她的好友把她推开,自愿委身于他人。

      那比明花还好看的姑娘却没几日就被折磨得重伤而死。她在临死前对明花道:“明花,在这个山匪营里,你给我收起所有的善意,你要做最恶毒的人,这样才能好好活着。”

      “记住,你的命是我给的。”她瞪着血红的双目道,“你不许因为怜悯她人而死,给我老老实实做个恶人,若是因为太恶毒被人报复而死,就罢了。”

      “这个世界只有恶人,善人也是虚伪的恶人。你若是作为善人而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必须听话,明白吗!”她脸庞青白,漫上死气。

      她就这么咽气了,死后眼睛怎么都无法阖上。

      明花如她所愿成为了出了名的恶毒又刻薄的人,她也确实活得很久,很久,从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活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妇人。

      “知夏……”明花颤抖地念着好友的名字,“可是我再也不会因为恶毒而死了,连魔修都不愿报复我,连魔修都不愿给我死亡啊!”

      “这样,你可以原谅我了吧?”明花笑起来,她早在知夏死的时候就失去了活着的快乐,日复一日在恶意中的浸染也让她越来越痛苦,越来越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你就让我随心所欲一次吧。”明花从双膝上抬起头,眼里恍然间恢复了少女时代的辉光。

      她已经做了太多的恶了。天下至邪至恶的魔修都能行善,而她居然从魔修的举动中感受到了当年知夏救她时一样的触动。

      “知夏……你只是要挟我活下去。明明你就是善人啊。”明花落下泪来,“我知道的,我也活够了。”

      “该让想活的人活着。”她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成百上千人的一生从戚枉心头喧哗而过,他站在众魂魄凝成的剑上,感受着他们的悲、喜、痴、愿。雪白长剑片片碎裂,魂魄逐个湮灭。他们在用最后的力气拖着他,让他远离噬魂的忘川。

      [谢谢你。]明花笑着道。

      [大人,拜托了。]李周哽咽。

      [原来不是修士姐姐,是哥哥。哥哥,你是比我哥哥还厉害的善人。对不……]薛起还想说什么,但来不及说完便消散了。

      [回去吧。]

      [回去吧!]

      “我不能承诺把你们想救的人都救了!”戚枉低着头嘶吼道,“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就魂飞魄散,值得吗!”

      魂魄们沉默了一瞬,他们叹息。

      [若只为了感谢您,也值得。]

      [能为此一搏,我很乐意。]

      [我不信命。]

      [您是善人,值得。]

      过载的情绪把戚枉逼得眼眶酸涩,凌染用力拉住他,大声道:“戚枉,别犹豫了!他们想救你,你管的着吗!你体内还有神力,想办法一起使力!”

      戚枉抬头,看到凌染发红的双目,她嗓音颤抖道:“我也想让你活着。”

      眼泪终于从戚枉漆黑的眸中滑落,千百人从地狱中爬出,用魂魄破碎的代价托住他,他爱的人从人间跳下,用尽力气拉着她。在此刻漫天洁白的灵光中,包围着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恶意,戚枉感受到的,是千百历尽沧桑的灵魂最后的善念。

      [多谢。]

      这是戚枉最后听到的告别。

      凌染与戚枉回到地裂之上,忘川的入口闭合。

      戚枉的魂魄回归身体,他睁开眼睛,金色的光芒从眸中流转而过,经过一番死灵力量的涤荡,他记忆的封印被破开些许。

      那是他作为御鬼之神时的片断记忆。

      “染染。”戚枉拉住凌染,凭着苏醒的微末记忆把最后的神力送入凌染体内,“这具身体撑不住了,破开封印还得靠你。我不会有事,你收好神格,可能有些痛,也需要时间……你忍一忍。”

      “别怕,这只是我代你保管的东西。”

      凌染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戚枉就闭上了眼睛:“快去祭坛处,那里是阵眼,怨鬼我会控制。我撑不了多久。”

      因为戚枉魂魄离体坠入忘川而躁动伤人的怨鬼此时再次感受到了神的威压,他们哀嚎着瑟缩回阴影中。

      林如云在进入鬼哭林后便发现没有怨鬼会伤人,她刚疑惑了两刻,便见群鬼暴动。

      在竭力保护能找到的凡人一会儿后,这些鬼就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缩了回去。林如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了更深的疑惑。

      是谁在操控这些鬼?

      在接收了最后的神力后凌染确实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全身仿佛正经历最彻底的重组一般,但她没有时间休息,直奔祭坛而去。

      凌染落到鬼哭林所在断崖边的祭坛上,把霜华剑插入祭坛中央,输出神力开始破阵。此刻的凌染只是徒有一身神力的拥有半神之体的修士罢了。凌染不知道待到身体重组完成后她会不会真的拥有神格,她也不再有时间等待和犹豫。

      七个祭坛是献祭之阵的阵眼,而这一处祭坛同时也是结界的阵眼,凌染只要破坏了此处,就能破坏结界。而就在她输出神力不到一些,祭坛就亮起紫光。

      最终的献祭开始了!

      凌染输出的神力与祭坛的灵力互为逆向,祭坛中央的凌染握紧霜华的剑柄支撑身体,若不如此她便会被灵压锤得跪下。凌染嘴角溢出鲜血,祭坛的紫色灵光越来越盛,吸引了鬼哭林中众生的注意。

      就在此刻,凌染身体的重构完成,她双目漫上细微的金色,额间也显露出一枚金色的符文。天命之力落下,这神力与忘川有关,凌染也同之前的凡人一般看到了片刻未来。

      她看到了,她能破开结界,祭坛的献祭也会被终止。

      “果然……我们果然会被献祭。”耳力得到极大提升的凌染突然听到了一人的叹息。

      “这就是命吗?”

      如今的凌染能听的清鬼哭林中的所有人的话。

      “凭什么,老天要作弄我们至此!”

      凌染一愣,她听了一会儿,便明白了她看到的与凡人看到的结果完全相反。

      为何会如此?

      不……凡人看到的或许是几刻前的未来,如今戚枉和凌染的命数却被忘川中那千百魂飞魄散的生灵生生改了,凌染看到的未来才应该是正确的!

      凌染看得到灵力流转的轨迹,此刻数道涌向祭坛的灵力突兀中断,鬼哭林中有人自裁。

      凌染焦急地用传音术把她所知的一切告知鬼哭林中的万人,她的声音如在耳边,可并没有多少人信她。

      人往往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生机还在不断减少。

      凌染不明白,大多数人都该是惜命的,为何不能等一等?

      她抵抗祭坛与结界的力量就已竭尽权力,戚枉控制着怨鬼分身乏术,仅凭林如云和戚正也阻止不了千万人的自毁,凌染只得徒劳地重复自己的预测,一遍遍叫他们停下。

      漫天辉光淹没了凌染,她输出着全部神力,苦苦坚持,阻碍着祭坛的力量,过于刺目的灵光激得她泪流不止,她大喊:“你们等一等!”

      可千万凡人看向她,看着她即将被祭坛吞噬的单薄身影,或叹息,或沉默。

      “仙师,恕我不能信你。”

      “你如何保证,你看到的未来就是对的呢?”

      “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倘若你失败了呢?”

      “倘若幽云台,幽州真的尸傀遍地了呢?”

      “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在这里,还算有点价值。”

      “无论如何,我要让我的的双亲活着。”

      他们或窃窃私语,或大声恸哭,或纵情大笑。他们预感到了,生命将要终结的悲哀、释然与轻松。

      他们是惜命的。

      然而此刻,他们相信,若听天由命,所有人都会死。若是如此,为何不搏一搏?

      这山匪寨刻意让大多数人沾上了罪孽,他们在数月数年于污泥中挣扎,有的已人不人鬼不鬼,人性的罪恶与肮脏被他们品尝了个遍,释放了个遍。

      就算从这陌上山出去,他们也再难变回原来那个令己无愧的模样,他们将终身背负着罪恶活下去。

      但就在将死的这一刻,他们居然重新品尝到了爱意与轻松。许多人,还有希望保护的人在山匪寨之中,在陌上山之外,在幽州的各处。

      这是他们最后的自在。

      [如果我的死亡,能让我爱的人更好的话,那便往生吧。]

      忘川兰与转生莲相汇的那一瞬,人能一窥天数。然而,没有人愿意就此认命,如果凭己身能与天数相抗,他们便不会把全部寄托于他人。

      鲜血散落于幽幽郁郁的鬼哭林,忘川兰在生灵血液的浇灌下抽出花苞,瓣瓣舒展。血红与洁白辉映,在苍蓝的天幕下,渲出一片悲壮的盛景。一开始只有几人,而后百人,千人挥刀自刎于鬼哭林中,弃命于忘川之上。

      “等一等,相信我!”感受到生机的不断减少,凌染适应了灵光的双目再度漫上水色。

      “我也能看到命数,求求你们等一等,求你们相信我一次啊!”凌染大喊,尾音破碎。

      为什么不能信她?明明快要得救了,为何如此愚蠢!

      可没有多少人听凌染的话。

      凌染全身都如撕裂一般剧痛,她心中悲恸又焦急,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凌染丹田破裂,她痛得嘶吼起来,就在这时,神族的血脉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禁锢,凌染冰蓝色的双目中彻底变为金色,两行血泪从她眼里流下。

      封神的天命落下,凌染的识海中掠过天机,她看到了生机消散于鬼哭林,鬼气突然的增长撕开结界的裂缝。那裂缝与凌染对阵眼的破坏相呼应,竟是另一个破阵之处。

      她看到转生莲的力量不消,即使她成功破开结界,祭坛的力量也会延续,使献祭发生,只有上千人提前终结生命,祭坛的最终成型才会延缓至转生莲彻底失效。

      原来有了他们的牺牲,她才能成功破开结界。

      原来她看到的未来,是以他们的牺牲为基底。

      原来……最愚蠢的是她。

      “谢谢……”凌染流着泪向阵眼落下最后一击,陌上山上空的结界出现片片裂痕,而后完全化为灵流消散。

      自裁于鬼哭林中的生灵已经足够多,献祭注定无法完成。幽云台、幽州千万的命数彻底扭转。

      世间的最后一只白虎,于此封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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