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天数 ...
-
一夜之间,陌上山就变了天,众人猛然发现,杂役处那个新来的毁容黑衣少女居然是魔修。凡人们无法反抗,平日里嚣张作恶的山匪在斩人如折花般轻松的戚枉的面乖如鹌鹑。
有不服管教的想逃,可陌上山虽大,却也大不过戚枉的神识覆盖范围。
戚枉并没有杀人,而是收着力道把执意反抗的人打成了残废。他也并不改变山匪控制着众劳役的局面,重组权力太过费劲,且劳役们对山匪的恐惧与服从根深蒂固,操控起来方便。
戚枉只想让他们听话。
“三日后随我去林中采集忘川兰,违者死。”戚枉坐在陌上山最大的演武台的上首位,睁着赤红的双眼看向匍匐在下的万人,
“她”虽看起来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但一身黑衣如夜,面容可怖,神情冷漠又邪肆,挂在腰间的长剑剑鞘上缠绕着黑布,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一见就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令人胆寒。
魔修的威压对凡人而言是完全不可抵御的,没有人敢在戚枉面前抬头。
戚枉对觊觎过凌染的赵铎厌恶到了极点,他废了赵铎,换了另一叫莫泽的人来当山匪的头目。恐吓完毕后,戚枉对莫泽冷冷道:“带我去看你们铸的剑。”
“是,大人。”莫泽哆哆嗦嗦磕头后,爬起来为戚枉带路。
上千铸剑炉分布在杂役处不远处,戚枉跟着莫泽前往,看到了一箱箱形制古朴的幽云剑,铸剑炉旁还有铸剑所需的材料储存处,戚枉看到其中一个存放材料的屋子时,差点没反胃地吐出来。
那里面,竟堆积着一个个人头,有完全腐烂成骷髅的,也有还看得清五官的。
“这些人是你们杀的?”戚枉冷声问。
“不,不是,都是拖回来,让这里的杂役斩杀的。”莫泽颤抖道。
“他们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特殊的人,都是随意抓的农夫妇孺。”
“说清你们的目的。”戚枉不轻不重地用手指扣了扣剑柄,“还有这些剑的来处去处。”
“这些剑是卖给幽州兵士的,能赚很多银两,铸剑的方法也是军老爷们教的,这里每月都会来一个修士,给人头种什么莲花,这样丢尽铸剑炉里便能让剑有怨气,比一般的武器厉害千倍。”
“修士大人给了我们几块石头,能验灵气。有的凡人体内有灵气,修士大人说不能杀,要留着,没有灵气的就杀掉,用来铸剑。”
“为什么要让劳役亲自杀人?”戚枉盯着莫泽,目光锐利,让莫泽浑身发冷,几乎大气不敢出。
“修士大人说,这样能让凡人沾上罪孽,抽取他们的灵力就不会受到天罚了。”
“哈,”戚枉不由得嘲讽地笑起来,“难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杀人犯?”
“不,不是,只有半数,有灵力的凡人太多,不够每人都杀。我们山匪,几乎都没直接杀过人。”莫泽唯恐戚枉认为他们死不足惜,立马开脱。
“人族,真是恶心透了。”戚枉冷笑。
仔细探查一番后,戚枉没再发现什么猫腻,他离开铸剑炉所在的空地,迎面就见一女子被山匪押送过来。
“大人,”莫泽一边发抖一边谄媚道,“这是昨日划烂您席子的明花,今日她想逃,被我们抓回来了,随您处罚,您消消气。”
面容刻薄的女人面色惨白地看向戚枉,她面对并未刻意收着威压的戚枉却并不害怕得发抖,只是双眼近乎木然,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
“你这心思肮脏的女人,还不道歉!”莫泽对明花大吼道。
明花嘴唇嗫嚅了两秒,张口时却是笑了出来:“我呸!谁比谁干净?我现在只后悔怎么没用烫水把她的脸泼花?要杀我?那便来给个痛快!磨磨唧唧的,你们没一个是男人!”
见戚枉面露冷意,明花笑得更张狂:“恨我?那来杀了我啊!来啊!”
“杀你?”戚枉也微笑起来,“为什么要如你的意?活着不是让你更痛苦吗?”
明花一愣。
“把她放了。”戚枉一脚把莫泽踹到地上,“别多管闲事。”
“是是是,大人宽宏大量,是我不对。”莫泽叠声道歉,连滚带爬地叫人带着明花回杂役处去了。
戚枉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去杂役处看那个凌染喜欢的叫薛起的孩子,他挥退了跟着他的一众山匪,只带着一个传话的同行。杂役处的大门打开,戚枉便看到了薛起。
那孩子也看到了戚枉,但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很陌生。
“你是魔修?你根本没想过救人?那个什么忘川兰是和鬼有关的东西吧?你想杀了所有人吗?”薛起仇恨地看向戚枉,“你把我的花还给我!你不配!”
戚枉皱眉,看向人群的尽头,李周看向他的目光和薛起一样仇恨。
在天下苍生眼中,魔修只会害人。
李周知晓了戚枉的魔修身份之后,觉得他根本不会救他的女儿春儿,这个男人已经到了极限,最后的希望被打碎后,留在他心里的只有不甘和仇恨。
既然女儿无法得救,他为何还要为魔修卖命?李周回到杂役处后就把忘川兰和鬼有关的信息告诉了众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敢反抗戚枉,但杂役处也有许多已经对明天失去了所有期望的人。堆积的仇恨与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渴求让他们不顾一切地站了出来。
“魔修,滚!”不知是谁向戚枉扔了一颗脏污的石子,但那石子在半空中就化为了粉末。
“恶心的东西!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我受够了,你这没人性的东西比山匪还脏数倍,我就是死也不愿受你驱使!”
“世上为何要有魔这种肮脏玩意儿,滚啊!”
“贱人!不,你连贱人都不如!”
戚枉连眼睫都没动,他冷冷地面对着一小撮人的怒容与仇视,目光扫过畏缩在一旁的大部分人。那些人眼里,除了惧怕,就是恶意。
这片陌上山中,有半数杀人犯,半数苟且偷生者,少数良知尚存者。
以及全数心怀恶意者。
戚枉早就明白。他知晓短时间内要使众人顺服,只能暴力镇压。他也知晓,最终会面对所有的恶意。
不能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跪下。”黑衣“少女”薄唇微翘,双目漫上血红,魔气弥散开来,让站起来反抗的几十人四肢无力,纷纷匍匐在地。
“想死的,自己去跳崖,陌上山够高,不怕不死。”戚枉冷笑,“杀你们又脏又累,你们还不配我亲自动手。”
薛起趴在地上,艰难地抬头,他竭力大喊:“骗子!你这个骗子!之前装什么温柔!既然最终还是要我死,为何又让我安睡,为何帮我解围,为何多给我两天寿命!玩弄我很开心?你这个恶心的魔修!”
薛起本就重病,活不了多久,他本以为自己前两日就该累死饿死的,如今平白多了两日,他也并不珍惜。
死了也就罢了!死前他一定要骂个痛快!
戚枉听着薛起的话,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与他想骂凌染的话何其相似?
他并不是真的想害薛起……鬼哭林中的确凶险,但唯有那一处能让这些凡人们得到一线生机。
难道,凌染也有什么不得不违心而行的苦衷,有什么无法言说的内情?
害他的凌染,真的让他感到很陌生,也很奇怪。
这个猜测让戚枉心跳快了些许,他眸中的血色缓缓散去,在众人的咒骂与恶意中竟微笑起来。
还在骂戚枉的几人忽然感到后脑勺一痛,全数晕了过去。在一旁观望的大多数人见状以为他们被打死了,目光中恐惧更甚,一时无人敢再反抗。
戚枉见他们老实了,便转身离去,走之前悄悄给晕过去的薛起加了一道他身体中残存的灵力,保证薛起活过这几日。
三日后,凌染、林如云、戚正纷纷停止灵力输出,睁开眼睛。凌染面色凝重道:“快来不及了。”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但是还是赶不上祭坛生效的速度。
自从离开镇魔幻境后,凌染就能在一片黑暗中看到灵力的形状、分布与轨迹。
此时她抬头,便见上千道淡青色的灵力向祭坛处掠去,瑰丽壮观如星河坠落。
可这样的美景却意味着恐怖的掠夺已经开始。
鬼哭林在戚正的阵法牵引下出现于杂役处西方的山林内,从山林的断崖上恰好可以俯视到七个祭坛中的一个。戚枉面色冷淡,万数凡人在他的带领下进入仿佛无边无际的鬼哭林。
凌染从鬼哭林的另一头进入,开始寻找忘川兰,并注意着凡人是否遇到危险,戚正与林如云则跟着进入鬼哭林中保护凡人。
戚枉确认所有凡人都进入后,也踏入鬼气森森的密林中,他抬眸,满目皆是幼时见过的熟悉景象。
那是他一人造就的罪孽。
戚枉看到了重重黑影,它们一如既往地怕他,并不上前。戚枉心中疑惑,幼时那片鬼哭林也就罢了,这篇鬼哭林中的冤魂并不是他一手杀害的,为何也在怕他?
戚枉走入鬼哭林深处,鬼气萦绕着他,并未让他觉得不适,反而让他觉得安全。戚枉心念一动,那鬼气居然随着他的指引缠绕到了他的手上。
鬼哭林中有依稀可见的忘川兰树分布,却并未开花。
戚枉怔怔地感受着鬼气对他的亲昵,他忽然猜到了什么,沉默几息后尝试着开口,轻声道:“开花吧。”
说罢,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便被从戚枉体内抽离,他忽然觉得困倦无比,直直往地上倒去。
整片鬼哭林微微颤动起来,数株兰树枝桠舒展,花苞从漆黑干枯的枝头抽出,幽香微醉,花瓣打开时发出娇然的轻响。片片洁白点染了幽深昏暗的鬼哭林,如落雪皑皑,如皓月朗朗,如霜华簌簌。
千万年的光阴从枝桠间流转而过,天数蕴含其中。凡人们惊讶地望着一瞬花开的盛景,忘川兰的枝桠很低,连十岁孩童都能踮起脚尖触到。那花极美,让他们忘了危险,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触碰。
忘川兰落到他们指尖的那一刻,他们体内的转生莲与忘川兰的力量相克,两者相抵,化为齑粉。天命之力在凡人体内碰撞流转,那一瞬间,他们得以一窥天意。
那是即将到来的一段光阴。
众人看到,陌上山中七个祭坛完全起效,转生莲虽然消失,但力量未断,一位女修士想要破开结界,却并未成功。
献祭完成,他们终究晚了一步,陌上山覆灭,幽云台陷落,继而整个幽州被献祭阵法控制,整个幽州众生皆死,化为尸傀。
泪水从众人眼中流出,他们怔怔地看向幽蓝的苍穹。
这就是天数?这就是他们的未来?
戚正刚御剑来到一株忘川兰树下,就被几个凡人拦住了,他们焦急地问道:“你是仙师吧!请问我们怎样才能阻止献祭?”
戚正看着他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微笑道:“你们不在祭坛中死就可以。比如,死在这里。”
“赶在被收割之前毁掉自己,少一人,祭坛成型就慢一分。”戚正叹气,“可没人会想先死一步,既然看到了天命,那便认命吧。”